“……万一是你心黑想要挟我呢?”
“……你什么时候能相信我一点啊三弟!”
云洄沉吟了片刻,刚连成线的事情又全都散开,毫无头绪。
他一开始见到谢绛的第一反应就是他是云潭的人,下蛊的第一时间他就后悔了。但鉴于谢绛的态度过于恶劣,且谢绛身份已经转变,恐不会为了云潭就冒这样的风险,他便放下了这个念头。而后面山匪他以为那才是云潭派来打探的人,才彻底打消了这种可能性。可是现下说山匪并非云潭的人,他还以为……
可是这样,谢绛当时到底为什么把他劫去又什么都不做?
脑中瞬间又变成了一团乱麻,想不清,理不净。
半晌,云潭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不管怎样,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阿凌……”
“这很要紧!”云洄下意识打断,却听到了云潭的话,愣了一下,一寸寸转过了头,“……阿凌怎么了?”
云潭舔了一下唇,声音有些干涩:“之前我在外面说……宫里宣‘逃犯’已经伏诛,你还记得吗?”
云洄心里升起一个不愿相信又不得不怀疑的念头。他的眸子紧盯着云潭,恐错过一个字。
“……此话算是真的,是陛下,说杀了阿凌,替你……去死。”
云洄愣在那里。茶盏还端在手里,瓷壁温热,熨着掌心。可他指尖一点一点凉下去,凉得像是握着一块冰。
“……什么意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云潭看着他,没有重复。他只是坐在那里,脸上那点懒散的笑意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看着云洄,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歉疚,是不忍,还是别的什么?
云洄也没有再问。他只是盯着云潭,一动不动。
厅里安静得可怕。炭火噼啪响了一声,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云洄忽然把茶盏放下了。瓷盏落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案面。
他没有看。他只是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窗边,背对着云潭。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白衣,金线,在日光下亮得刺眼。可他的背影,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得肩线绷得死紧。
云潭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道僵直的脊梁,看着那垂落在身侧、慢慢蜷紧的手指。
过了很久,云洄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哑得厉害:“……什么时候?”
云潭闭了闭眼。
“今晨。”他说,“你走后不久。”
云洄没有说话。
云潭继续道:“陛下说……他早知你定不会束手就擒,便放任你留下的那些人在禁军守备间动了手脚,这样便可……一网打尽。”他的声音慢慢弱了下去。
“阿凌早就暴露了。你消失之后,阿凌在禁军包围圈里退无可退,最终进了东宫您的寝殿,饮下了那杯鸩酒。”
窗外的雪还在化。檐上的冰凌滴着水,一滴,又一滴。那声音单调而绵长,像是永远不会停。
云洄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间抽动了一下,眼睫垂下,抖得厉害。
他忽然想起阿凌的样子。
那个从记事起就跟在他身边的人。话很少,存在感很低,永远站在阴影里,永远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他叫他阿凌,他就应一声;他不叫,他就安安静静地等着。
有时候云洄会忘记他在那里。
可他知道,阿凌一直都在。
现在他不在了。
云洄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云潭听见了。他皱起眉,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云洄——”
“别过来。”云洄没有回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哑,却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云潭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人,看着那道被阳光勾勒出的、清瘦笔直的轮廓。
窗边的人忽然动了。
云洄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黑得看不见底。可云潭看见那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太深了,深得看不清楚。像是被冰封住的江面,底下是暗流,是漩涡,是能将人吞没的一切。
可他没有说一个字。他只是走回座位,坐下,重新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低头,抿了一口。动作慢条斯理的,和方才一模一样。
云潭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云洄,”他开口,声音也哑了,“你想哭就哭。”
云洄抬起眼,看着他。那目光淡淡的,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哭什么。”他说。
云潭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云洄又低下头,盯着茶盏里那片浮沉的茶叶。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说过,要一直跟着我的。”
云潭没有说话。
云洄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