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谢绛的侍卫。他那一把毒粉撒出去，少说倒了七八个。有几个离得远的还在挣扎，扶着树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晃了两晃又栽回雪里。

雪地上到处是黑色的身影，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半靠在树干上，眼睛还睁着，却已经没了神。乍一看，像是刚被歹徒恶意袭击。

云洄收回目光，又落在脚边这个人身上。

“只是想保护我？”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云洄脸上的神色犹疑不定。

“谢绛，”他咬着这个名字，一字一顿，“你到底是——”

话没说完，他忽然顿住了。他听见了什么。

很轻。很远。隔着那片林子，隔着那些枯木，隐隐约约地传来。像是马蹄踏在雪上的声音。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

云洄僵在原地，侧耳细听。

那声音越来越近——不止马蹄，还有别的什么。是脚步声，很多人踩在雪地里的沙沙声。那步伐刻意放得凌乱，可仔细听，却能听出那种规整划一的力度。

是训练有素的人。

是军队。

云洄的脸色变了。

禁军。

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他心里。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雪地上，咯吱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心猛地一缩，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惊动那边的人。

可他很快就知道自己多虑了——因为那边的马蹄声根本没有停，反而更快了。他们不是来悄悄搜捕的。他们是确定了方向，直奔而来的。

他顿觉不妙，也终于懂了谢绛那句“自生自灭”。好一个清正的御史大夫，竟然真想把他仍在别院接着被朝廷或者各路人马发现千刀万剐。果真是好狠的心。他咬了咬牙，顺理成章地开始谴责他前不久还在嘲讽的死敌。

云洄四下看了看。

别院就在身后，灰墙青瓦，朱漆大门紧闭。可他不能回去，现在回去无异于瓮中捉鳖。

至于这林子，倒是便于隐匿，可以拖延一些时间。但对面若是禁军……好像就没什么用了。好在他的仇家遍布朝堂，他现在只能祈祷是另有人寻仇，他还能负隅抵抗一下，不至于死得太不体面。

可寻仇的哪有这么大阵仗？能调动这么多人的，除了朝廷，还能是谁？京城私养兵马……估计也没有这种人，他猜国师都不敢。

马蹄声越来越近。近得能听见有人在低低地发号施令，近得能看见林子边缘有影影绰绰的银色在晃动。

他看了一眼脚边那个晕死过去的侍卫，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人。打得过才怪。他就这么站着，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银色，等着那些人冲出来，把他按在雪地里。

此时，身后忽然有了动静。那些躺着的、靠着的、半死不活的人，忽然动了起来。那个趴在他脚边的侍卫，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挣扎着撑起了上半身。他抬起头，眼神还是涣散的，脸白得像纸，可他却死死盯着林子那边，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

“保护……殿下……”

云洄低头看着他，愣住了。

不止他一个。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人，一个一个，都开始动。有的扶着树站起来，有的撑着雪爬起来，有的爬不起来，就趴在那里，却都盯着同一个方向——那片越来越近的禁军。

他们站不稳。他们站起来了又倒下去。他们倒下去了又撑着爬起来。

云洄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心说果然主子疯他们这些侍从更疯。

中了毒还想爬起来干什么。保护他这个毒倒他们的罪魁祸首吗？

谢绛这是从哪找到这么多志同道合地人，都不要命的吗？若只他一人他一走了之，但是又加上这些人，若就这样暴露在外面，简直就是自寻死路……云洄抿了抿唇，心中有一丝纠结。

可他张了张嘴，到嘴边只有几句：“还愣着做甚，站起来了就赶紧进别院去！待在这是想送人头吗？我云洄生来高贵，不需要你们这群身份低微的人陪葬！”死到临头，云洄也是有些口不择言。

摇摇欲坠的众人：“……”

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林子边缘，银亮色的甲胄一片一片地从枯木后面涌出来，刀光在雪地里晃得刺眼。趁对面还有一些距离，看不清这边情况，云洄赶紧催促着他们进别院。

“赶紧滚进去，别在这儿碍事！”一面把所有人费劲弄了进去，尤其是倒在他面前的那个侍卫，他只能尽量把他拽起一条手臂搭在肩膀上，一并进了别院。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眼下的情形他们只要进去就还有一线生机。但只要他露面在外被禁军认出来，不但他没有活路，这一群侍卫也要丧命。

哦，还有谢绛。

别院偏远，他以为就算会被搜查也绝没有什么快。怎么这就来了……谢绛，你这是真的坑了自己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