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

御书房的烛台彻夜未熄。

此刻天边刚透出一线青灰，除偶尔有宫人悄声添油换烛之外，廊下太监皆静默地候着，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太监们大多在门边立了一夜，腿已僵了，但御座上那人不动，即使苦不堪言，也只能这么立着。

连廊尽头慢慢有脚步声传来，候着的太监们暗暗松了一口气，见那身影渐渐由远及近。

韩公公跨过门槛时，殿内那股沉了一夜的死气终于裂了一道缝。他穿着昨夜那身深蓝袍子，衣摆洇湿的痕迹已经从膝头漫到小腿。

半倒在御座上的人有些迟钝地抬头，烛火升起的火光在他有些疲惫的眸中窜起又忽的消失。

韩公公没有停顿，径直走到御案前三步处，跪下。

“陛下，”他叩首，“奴才有罪。”

额头触地，“咚”地一声闷响。

皇帝没有说话。

一时整个御书房一片寂静，几个小太监的呼吸声浅了又浅。窗外那线青灰的天光正在慢慢变白，鸟试探着叫了一声，又停了。

“昨夜整座京城便已经封了，禁卫和京都府翻遍全城也没有找到半点踪迹。奴才无能，辜负圣明，求陛下责罚。”韩公公没有抬头，额头抵着青砖说道。

御座上的人终于动了动，撑起身来，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朕昨夜久久不能入眠，心神恍惚，突然想起洄儿小时候的情景……”

韩公公缓缓抬头，心知皇帝竟不打算追究，连忙起身替他倒了一杯新茶，递到前面。

皇帝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叹气道：“洄儿刚出生时，朕因先后逝去悲痛万分，多有疏忽……也是怪朕，才让贼人有了机会偷梁换柱。”

茶水在杯中晃了晃，他的目光落在面前奏折：“洄儿本身并无过错，昨夜也有一些人连夜送来折子为洄儿求情，连二皇子和林太傅都在其中……”

韩公公立在一侧，眼看帝王咳了几声，并未有动怒迹象，于是试探道：“二殿下或许是兄弟情深一时糊涂，只是这林太傅的确德高望重，他怎么……”

皇帝摇了摇头：“这些其实都不打紧，老师毕竟曾经也教过洄儿读书。只是朕想起那时洄儿一见我仍旧亲近，朕就在想，朕这样对他，是否太过凉薄了些？”

“可他毕竟误占东宫之位十七年之久，陛下所为，也是为了江山社稷，朝局稳定。”韩公公微微俯身道。

皇帝的手指动了一动。

极轻。像烛芯爆了一粒火星，没惊动任何人。

下一秒，皇帝的声音恢复了一片冷硬：“云洄倒是不要紧，就算藏起来，只要从此不出现在众臣面前便无事。朕也顾念这十几年父子之情，京中搜查禁卫，撤了吧。”

“至于东宫其他人……”他顿了顿，“一律按谋逆之罪处置。”

韩公公手指微不可见地蜷了一下，领命道：“是，陛下。”

“另外。”皇帝的手指碾过茶杯纹路，面上一片风平浪静，“此时京中流言四起，昨夜户部尚书秘密入宫禀报此事，宫内屏退左右，此前无人知晓。朕就好奇了，这些上折子的大臣到底是怎么知道此事的，到底是谁……散播得满城风雨。”

韩公公一愣，当即跪下，慌忙道：“陛下明察，老奴绝无此心！”

窗纸上的白光越来越亮，照进御书房，照见案头那摞奏折，和折子底下压着的一角空白诏笺。

这种事说到底还是皇室丑闻，皇帝未下旨意，决不允许有人提前泄密。

韩公公满头冷汗，他侍奉帝王身边多年，最清楚皇帝这阴晴不定的性子。前一秒好声好气，下一秒却就可能拿人性命。他缓缓抬头，看见皇帝的脸色晦暗不明，半晌笑了笑：“朕自然是相信你的，只是这说明必有不轨之人谋划，想要逼迫朕。”

“想逼朕做什么呢？”皇帝有些神经质地歪了歪头，语气森冷，“逼朕处置云洄，还是想扶谢绛上位……”

火光明明灭灭，韩公公不敢出声，听见皇帝道：“罢了。传谢绛过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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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绛此人心胸狭窄为人再幼稚不过，这是所有史册和民间话本中……全都从未有过的评价。

云洄阴暗中决意做第一个这样点评的人。他不过随口猜测，那谢绛竟然恼羞成怒，听完属下密语后带着人转头就走不说。还又派人来对他危言恐吓，说已撤走他身边大半侍卫，让云洄自生自灭去吧。

云洄就感到匪夷所思——到底是谁要他的侍卫了。一个囚犯身边看守的人少了一半，那他的第一反应一定是：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别院离他与阿凌约定若出意外可汇合的地点不远，只要他过去——

他也确实这样做了，不过他很快就发觉了谢绛另一个缺点——此人极其不讲信用，出尔反尔。他才跑出别院几步，身边隐匿的气息就围绕了他一圈，大概是几乎所有侍卫倾巢而出。但不知是得到了谢绛的什么指示，迟迟没有动作。

云洄忍无可忍，朝周围毫不吝啬地撒了一把毒粉。念在自己没有被人剥皮抽筋，他没有放剧毒，只是药劲够足，够他们晕一会儿了。

谢绛那边可能是真的被什么绊住了脚，那位武功很强的“马夫”青霄也没再出现。但他也没闲到操心谢绛的事情，一路甩掉了大多侍卫，只有一个明明毒入血脉快要神志不清了还是坚持向他冲来，在他面前大喊：“殿下，你不要误会，我家大人只是想保护你啊！”说完就“啪”地在他正前方不到半米晕倒在地。

云洄：“……”

云洄低头看着他，又抬起头，看了看周围横七竖八躺着的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