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内的木炭噼啪作响,风雪卷过院外寒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谢绛半个时辰前就已经摔门而去……其实没有,是云洄一甩门把谢绛关在了门外。
云洄丝毫没有被挟持过来的自觉,谢绛一张嘴翻来覆去没一句有营养的,不是嘲笑就是讽刺,也一点都没有性命被云洄握在手里的紧迫感。
趁这间隙,云洄干脆给自己斟茶,慢慢品鉴了起来。
说起来谢绛在这屋中备的也是好茶,就是味道清淡了些。不过若是闲谈风月,这茶便就合适了。
其实当务之急便是重新与阿凌他们取得联系,现在正是风口浪尖,先行逃出京城去往江南不失为一种好的选择。
至于谢绛……
云洄顿了顿。
如果非要想也不难猜,偷换皇子这种事情当初未曾揭发,隔了十七年更应该查无实证。可偏偏被翻了出来,想必是当初参与此事的人有人反水,刻意透露出了这件事。
现在看来谢绛不像是早已得知,不然放任他在东宫被赐死就好。那么他便是不知,恐怕只是被当做了棋子,在诡谲云涌的京城想要存活,难道是想要他云洄的帮助?
这么大代价也肯做吗?
云洄眯了眯眼,只要谢绛不杀他,纵使天罗地网,他也总有办法逃出去。出了京都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容身,如果有幸苟活,他一定先去江南宰了齐谷那个老东西。
只是谢绛身上的蛊虫有些麻烦,因为是下了死手,这蛊虫一旦种入无法取出,而且与之相连的也是云洄的本命蛊。他没对谢绛说,谢绛死了,他也活不成。双生蛊……只能同时活着。这本来就是蛊毒中最难炼成,也几乎被禁止的蛊术。
这术法也是残卷而已,齐谷自己从家族里偷拿出来想修炼,没成,反而被云洄偷看之后偶然炼成。只是破解之法,恐怕世间难有人知。除非……去西戎,巫蛊的起源之地。
云洄眸光暗了暗。
他探查过这间屋子四周,谢绛在屋子之外安插了不少侍卫。眼下情形,就算用上自己所有蛊虫也没有办法出去。
正想着,屋门突然被叩了叩。不等他说话,谢绛便推门而入。
那袭青袍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袍角拂过门槛,沾了些许细碎的尘,还有被雪润湿的痕迹,不知道刚刚去了哪里。
云洄面带不悦地看着他。
“看什么。”谢绛开口又没好话,“你不是要谈条件吗?可以,现在跟我去前厅看看。”
云洄:“我凭什么去?”
“不去算了。”谢绛转身就走。
“……”
半柱香后,云洄与谢绛一同踏入前厅。
二十余名黑衣侍卫静立在廊柱阴影里,活捉“山匪”正被压上来,被缴械按跪在堂中,锁链缠过他们粗粝的手腕。
云洄的目光掠过那些跪着的人——衣袍破旧,面容粗糙,看着确实像山匪。但他见过太多饥民恶霸,知道真正的山匪眼睛里是什么光。这些人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对。
早上那个“车夫”快步过来,经谢绛示意后道:“大人,这群人自称山匪,似是有备而来,京郊各院,有不少都遭到了袭击。幸好我们早有防备,已经将这些人擒获。”
云洄挑眉看向谢绛,指了指“车夫”,意义明确。谢绛淡淡道:“我的侍卫青霄,怎么了?”
怎么。云洄在心里嗤了一声。装得倒挺像。
青霄这边也向云洄行礼,那边为首的虬髯汉子梗着脖子,目眦欲裂,高声道:“大人!我等只是山中饥民——”
那声音太响,响得有些刻意。云洄皱了皱眉,目光又落回那群人身上。饥民?京郊三十里内三年无匪患,这些人又从哪儿来?他又看了一眼谢绛,只见那人也是一脸平静。
谢绛将视线移过去。他不急,从云洄身侧绕过,一步一步走向主位,袍角从跪着的人眼前拂过,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谁说你们不是了?急什么。”
不管那山匪头子的目光,谢绛示意身旁侍卫:“查。”
话音刚落,身侧一道影子已经掠了过去。云洄比他快半步,衣袂翩然落在主位上。那座位宽大,铺着锦垫,他往那儿一靠,华服上的金线纹样在昏光里静静绽开,像一朵开得过盛的罂粟。
他散漫地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向谢绛。
谢绛的脚步顿了一息。就一息。然后他侧过身,在旁座落了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垂下眼,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
手下一一查过山匪们的衣袍、靴筒和兵刃,不出半柱香,便向谢绛汇报:“大人,并无异常。”
“真山匪啊。”谢绛嗤笑了一声。
云洄叩着扶手的指尖顿了一下。他听着那笑声,莫名想起朝堂上——想起这人站在百官之首,一条一条参他,参得昏天黑地,最后也是这么笑了一声,然后说:“臣,言尽于此。”
“不过我就有一件事不明白了。京郊三十里内,三年没有匪患了”谢绛接着道。
云洄有些惊讶地偏头看向谢绛,他刚刚还害怕这谢大人两耳不听窗外事,只盯着他云洄有哪里不符合圣贤书,并不知道此事呢。看来是他多虑了。
汉子脸色一变。
谢绛看着他:“你们主子,倒是舍得下本钱。”
汉子咬牙:“什么主子?草民不知!”
“不知?”谢绛站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俯身,“那你说说,你们是怎么绕过京郊防务的?三月前刚由二殿下督领整顿,你们这些‘饥民’,是怎么进来的?”
汉子的脸彻底白了。
谢绛没有看到,这一瞬间,云洄脸色也变了一瞬。
云洄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面上却还挂着那副散漫的神情,甚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只是袖中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
谢绛却已转过身,朝青霄略一颔首:“暂押别院地牢,等雪停了,再送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