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云洄突然出声，叫住了谢绛。

谢绛回过头看他，云洄还是那一副阴郁散漫的模样，倚在主位上，尾调无意识间拖得很长。

可谢绛看见他眼底有一瞬间的锐利，像忽然露出的一截刀尖。

云洄看到谢绛就来气，本来到嘴边的提醒拐了个弯，又变成了嘲讽：“谢大人，圣贤书读多了，怎么反而不太聪明了？”

谢绛的眉头缓缓蹙起来，云洄怀疑谢绛下一秒就要说又要如何参他，也没卖关子，开口道：“谢大人，你不该抓这些山匪。”

“嗯？”谢绛看着他，黑沉沉的眸子里微光闪动。

“这些山匪人数不多，即使并非真的‘山匪’，却也不像私养兵士。”

“那又如何？”青霄没忍住，脱口而出。他本已准备带人离开，听到这话又停住脚步，一脸不解地看着云洄。

“这就是问题呀。对方派出这些人，假如真是冲着我来，就应该知道这些人不能把我怎么样，却还是这么做了，你猜为什么？”云洄看到山匪已经被押了下去，认真地说起来，“只有一种可能，对方派山匪压根就没想真的抓住我。”

“那是为什么？”青霄一愣。

云洄舔了舔唇，一股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他笑了笑，目光有些阴鸷：“为了试探。京郊别院多是达官显贵闲居之地，虽必定有所防守，可若戒备过于森严反而可疑，由此或许能锁定我的位置……说到这里，谢大人，你从前一个御史中丞，哪来的闲钱置办这么大一个别院，你是不是应该参自己一本贪赃枉法？”

谢绛：“……”

谢绛额角跳了跳，缓缓吐出一口气：“个人私产，殿下管得倒是很宽。”

青霄在一边大惊失色：“那怎么办？那这别院岂不是会引来灾祸？可这是谢大人借……的。”话出口已来不及，青霄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

云洄的目光在青霄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谢绛。

借的？

他忽然想起这三年——他的人几乎把整个京都翻了个遍，愣是找不到谢绛半点错处。没有贪墨，没有结党，没有狎妓，没有逾制……想到朝上自己无力回击，云洄有些气极。

可他看见谢绛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忽然又皱起眉。

太安静了。

这人听到“试探”两个字，听到别院可能招来灾祸，竟然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你早就知道？”云洄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下来。

谢绛没有回答。

沉默像雪一样落下来，压得堂内的空气都重了几分。

云洄盯着他，忽然觉得荒谬至极：“那你为什么不阻止？你真想和我一起在这里被人当场截获，然后一起被赐死？不是吧，太子殿下！”

忽地意识到眼前这是个货真价实的皇子，云洄心底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太快了，竟没来得及抓住。

“陛下还没有召见我过。”谢绛先回答了一个最不紧要的问题。

言下之意，他不是太子。

接着，谢绛才缓缓道：“殿下，我只是有一事不明。你就没有奇怪过，你从东宫消失，陛下是会怀疑你被劫走多一点，还是你自己畏罪潜逃多一点？”

“这有什么关系吗？”云洄皱了皱眉。

他暗暗观察过外面，很多安插的暗线他能看出来是宫里的人。皇帝这是不打算放过他，定要他死的意思。既然如此，是不是自愿走的又有什么区别。

“我的意思是，陛下若以为你畏罪潜逃，你这便是大罪。陛下只需派出官兵搜查便好，何需用这么迂回的办法？”谢绛缓缓道，目光落到云洄的脸上，“然而先来的不是官兵而是山匪，殿下，我倒要怀疑，是不是有人来救你？”

云洄嗤笑一声：“谢大人别说笑了。您誉满京都，若是落难还有可能有人费尽心思舍身相救，我恶名扬天下，所有人都盼着我死，谁会来救我？”

这可并非虚言，以他的荒诞行径，朝内清流大多嗤之以鼻。剩下便是趋炎附势之流不顾名节与他这个“太子”结交，如今太子名号不再，那群人自顾不暇，恨不能和他撇清关系。

“那殿下的人呢？如果我没有猜错，昨晚定有人在外面接应殿下吧。”

云洄反应过来，冷笑出声，眼底最后那点温度一点点褪尽：“谢大人，说到底，你叫我来，是想看看我仅有的那点人手是怎么计谋落空的？”

他站起身，华美的衣袍垂落下来，金线在昏暗的光线里冷冷一闪。

“那你可算错了。我吩咐过他们，没有我的信号，不得轻举妄动。”他盯着谢绛，一字一句道，“况且我云洄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还不至于和什么山匪勾结，你——”

“我没有。”谢绛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云洄怔住。

谢绛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是他从未见过的——不是疏离，不是审视，不是朝堂上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那目光太复杂了，复杂到他看不懂。

“我没有怀疑你。”谢绛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轻，却更稳。

像是在向他保证什么。

云洄站在原地，怔愣地盯着谢绛那双漂亮的眼睛。那双眸子极清，看人总是淡淡的，却不知为何天生泛着水光。云洄看了好久，半晌突然开口：“欸，谢大人，你是不是……昨晚哭了一宿啊？”

话音落下的刹那，谢绛的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被猝然刺穿的狼狈。

虽然只有一瞬。

但云洄看见了。

他这次是真的愣住了，一瞬间眸中泛上了真实的讶异：“不会吧……我乱说的，竟然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