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洄的手慢慢攥紧了袖中装着蛊虫的小盒。
蛊虫之术本应只有国师一脉时代承袭,只是云洄自小跟在国师身边,耳濡目染也是国师存心教导,他对巫蛊之术也是深耕其中。
其实寻常之人就算广阅巫蛊秘藏之术也难得其传,偏偏云洄天赋奇禀,国师不能参透秘术他却暗中修成。
因为先前猜测此次劫走他的人背后势力庞大,他恐怕绝无生还可能,故而早就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又害怕对方周围守卫众多不好动手,或是手下另有巫师得以解除蛊毒,故而选择了最狠毒的一种——双生蛊。
云洄垂下眸子笑了笑,既然如此,那便一起下地狱吧。
只是感叹自己费尽心思以为逃出生天,却仍旧不可抑制地被拉入深渊。命运使然,从出生被调换到东宫的那一刻,一切就都错了。他的人生,他的一切可能,都从此被封缄,直至最后坍缩成唯一一种可能——不得好死。
这也是他听到国师齐谷对他说的那句话。齐谷把他封锁进东宫,十七年,想把他云洄变成自己的一个傀儡……做梦吧。
云洄的手在袖口下紧紧攥起,脸色紧绷,带着几分决然。
他被带到了东厢一间屋子,屋中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正伸手去接檐下滴落的雪水。看起来像是等候他多时了。
只是这背影……
云洄没来得及多想,走近几步,广袖之下手指微动,蓄势待发。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他的注视,缓缓转过身来。
烛火映在他脸上,眼尾处一抹极淡的红痕,像是哭过,又像是被风吹的。他看见云洄,微微抬起眼,那眸中似有水光一闪,随即隐去。
只是,这张脸,活脱脱是弹劾了他三年的死对头谢绛!
虽然他们除了在朝堂上唇枪舌剑私底下写信互骂之外没什么交集,但由于这种相持不下太过频繁持久,云洄对这张脸简直再熟悉不过。
只是已经来不及了,云洄袖中蛊虫,已直直飞向谢绛衣领深处,霎时没入谢绛心口肌肤。
云洄:“……”
谢绛:“……”
双生蛊,不分母虫子虫,一旦下咒,二人性命将紧密捆绑。云洄想死,对面也不能活。
虽然眼前这人和他也确实大仇大怨,可是……
“谢大人,我不是有意的,真的。”云洄诚恳道。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眸中忽然点上了几丝光亮,显得有些捉狭,这话便听起来毫无诚意。
谢绛显然也是没有信,薄唇紧紧抿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云洄的错觉,他好像看到谢绛深吸了一口气,半天才道:“这是什么?”
云洄安抚道:“谢大人放心,你也该感到庆幸,今日我没有带剧毒的蛊虫,只是下了……总之只要我不死,你也不会有事的。”
谢绛:“……”
谢绛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看着自己的心口——那里刚刚没入了一只蛊虫。半晌,他抬起眼,看向云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太像。
“云洄,”他的声音很轻,“你果然……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说着,竟垂下眸,低低笑了一声。真切的,笑了一声。
那笑太奇怪了,不像嘲讽,倒像……云洄皱了皱眉,没想明白。这是觉得这人大概真的疯了。
下一秒,云洄幸灾乐祸道:“谢大人,你也太不小心了,怎么挟持人过来,反而自己先中了蛊毒呢?”
谢绛闭了闭眼,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半晌才睁开眼,面上努力维持着冷静:“云洄,那你猜猜我把你‘请’过来,没有绑你,没有给你下迷药,如今屏退左右与你交谈是因为什么?假如是旁的人绑你过去,你会有这种机会近身吗?云洄你简直……”
“不劳谢大人烦心,云某自然能找到机会。就算是早被折磨得体无完肤不成人样,对方也总会有一天忍不住来观摩我的惨状,到时候可就说不准了。”云洄笑意不变。
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他见到谢绛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的确没有说笑,他根本不畏惧他或许将面临的什么,他只在乎结果。如若仇家能在他眼前一命呜呼,他就算筋骨断裂也觉得会从地上爬起来好好嘲笑对方一番。
真是好生奇怪,明明从小读尽圣贤书,怎么偏生这样的心狠手辣。云洄在心底默默点评自己,竟荒谬地升起一丝满意的情感。
终于从讥讽谢绛的快意中短暂清醒了一瞬,云洄忽地反应过来自己确实偏离了正题。他好整以暇看着谢绛:“那谢大人说说,到底是为什么要我过来?”
方才马车一路过来,他见谢宅门前多了些行迹诡异的人,就大体猜到这事情应该是不少官员都得知了消息,赶着上去想早一点巴结。既然这样,谢绛肯定更早就能得知消息。只是他并不能确定陛下那边的意思,也不知晓眼前的人是否面过圣,或者接过圣旨。
他的眸子紧盯着谢绛,期待谢绛嘴里说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不想谢绛淡淡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缓缓道:“当然是观摩你的惨状。”
“……”云洄咬着牙,眼底的阴郁更盛,“谢大人,你别忘了你体内还有我的蛊虫。”
谢绛淡淡“嗯”了一声,像是毫不在意:“没关系,改日上朝,我定会参你一本,私养蛊虫,不务正业,袭击朝廷命官。”
云洄:“……”
话不投机半句多。他真的只剩沉默。
这人真是不按常理出牌,现在他们两个还暂时谁都不能活谁都不能死,他竟然还想改日上朝参他一本。
谢绛掀起眼帘,眸光闪烁,紧盯着云洄:“所以你想要什么?”
云洄看了他好久。半晌,云洄凑近他,唇角勾起一抹嘲讽:“谢绛,不如你去上一份陈词,把这太子之位重新还给我吧,如何?”
他本是随口讥讽,料定谢绛会嗤笑拒绝。
“好啊。”
不等云洄剩下的嘲讽之词出口,谢绛的声音却猛然响起,清冽冷峭,不带半分玩笑,甚至眸中还燃起一丝奇怪的光亮。
“臣也正有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