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答：“不冷。”

其实是冷的。只是不敢说。因为他分明知道，无论多少美好，落在他云洄身上，都只是梦幻泡影。

云洄缓缓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事已至此，不如赌一把。”

“殿下，”阿凌声音发紧，“若赌输——”

“若赌输？” 云洄轻笑，那笑声里透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爽快，“那就输啊。反正横竖都是不得好死。若陛下青睐，我或许得以在宫廷角落软禁终生，若不是，恐怕便是人头落地。既然这样，不如……”他的眸光暗了暗。

“是。”

阿凌退下后，殿内又只剩下他一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批过奏疏，握过玉玺，也曾在那个人面前，颤抖着接过那件玄狐大氅。

现在，它们只是搁在膝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良久，云洄缓缓向后靠去，闭上眼，极淡地牵了下唇角。

殿门被人推开。

寒风裹挟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云洄鬓角发丝微动。他没有睁眼，只是嘴角那点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两个面无表情的内侍，捧着漆盘，悄无声息地走入，垂首而立，姿态恭敬，却带着一股窒息般的死气。

没有呼喝，没有喧哗。

皇室丑闻，秘而不宣。

领头内侍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殿内几人能听见：“陛下有旨。”

“今夜子时之前，自行了断，全尸安葬。”

云洄垂下眸子，平静地看着漆盘里规整摆放的白绫和毒酒，接着目光落在漆盘明黄的绫缎上，那颜色刺目得像他曾戴过的太子冠冕。

曾几何时，他也是在这殿中，受百官朝贺。

——不过三年。

而做皇子的这十七年中，也没能让他的“父皇”对他生出一丝怜惜。

帝王之情，尤为凉薄。

他轻轻笑了一声，接着笑声越来越大，直到放声大笑，笑到泛出了生理性眼泪。

领头内侍冷声道：“殿下莫要为难奴才，莫要连累旁人。”

云洄忽地止住了笑声，有些惊异地看了一眼那内侍，道：“韩公公这是什么话，如今，我还能连累谁呢？”

不管韩公公的反应，云洄笑着走下台阶，拍了拍韩公公肩膀，转头高声道：“陛下仁慈，感念旧情，臣不敢奢求，唯有感恩。臣云洄，领旨！”

声音撞击在东宫正殿空荡荡的石壁上，没有任何回音。除了云洄越来越放肆的笑声之外，只是一片沉寂。

韩公公没有反应，悄无声息地带着人退了出去。

殿外甲胄声响，东宫已经密不透风地被禁军包围。

云洄坐回了主位上，默不作声地盯着眼前的漆盘。

漆盘里的白绫叠得整整齐齐，毒酒壶放在一旁，壶身上龙纹精细，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壶身。凉的。

云洄低低笑了一声，俯身上前，用指腹摩挲着那龙纹雕刻。

“陛下，可真舍得赏赐……”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响。

他就那样坐着，手搭在酒壶上，一动不动。

一炷香后，侧门忽然悄悄开了一道缝。

先前云洄手下的侍从又战战兢兢地进来，在离云洄很远的地方跪下，道：“殿……殿下，谢大人说，殿下不见他，那他烦请奴才传一句话。”

“哦？”云洄提起酒壶，转了一圈，“什么话？”

“奴……奴才不敢说。”

云洄终于回过头来，看着那个抖成一团的侍从。他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底，可奇怪的是，里面没有怒，只有一点倦：“有什么不敢，说。”

侍从抖了半天，才小声道：“谢……谢大人说，殿下早该知道有今日，过往种种，不过……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云洄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阴郁几乎要冲破冷硬外壳，眼底漆黑一片，杀意翻涌。

好一个谢绛。

好一个真太子。

到了此刻，还要赶尽杀绝，还要极尽嘲讽。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喉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低喘，一字一顿，冷得发颤：“谢、绛。”

夜色渐沉，子时越来越近。

殿外禁军悄无声息围死东宫，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殿内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响。

云洄站在殿中，一动不动，像一尊沉入寒渊的石像。

子时一到。

殿门被禁军轻轻推开，准备入内验尸，处理后事，悄无声息收走这条“丑闻余孽”的命。

可当他们抬眼望去 ——

殿内空无一人。

白绫未动，毒酒未碰，炭火将熄，窗扇大开，寒风卷雪涌入。

云洄不见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

“追——！！！”

禁军统领的暴喝撕裂了东宫死寂的夜。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呼喝声如潮水般涌向四面八方。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落进宫檐，落进空荡荡的东宫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