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朔风卷过宫檐,撞得窗棂微颤。
东宫。
宫道上的雪扫到一半,地上还是轧成几道白痕的雪迹。廊下的宫灯亮着,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偶尔有太监头埋得极深,匆匆穿过夹道。
没有人说话。但仔细听,仿佛能听到廊下阴影中几声压抑的啜泣。
正殿的门窗都关着,看不见里头的光景。只能看见窗纸上映出一点微弱的烛火,在风里抖抖索索,像是不敢灭,又像是撑不了多久。本该有值守的东宫卫率,此刻也只剩几副空甲,挂在廊下,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明德殿的匾额悬在檐下,金色的字在夜色里隐隐发光。
那是三年前,皇帝亲笔所题。
殿内燃着红罗炭,暖意沉沉,却烘不散云洄眼底那点沉到骨子里的阴翳。
他坐在正殿深处的座椅上,那座椅比寻常太子的规制高出三分。椅背上雕着四爪蟒纹,盘绕在云纹之间,在烛光下隐隐浮动。
云洄此时头发并未规整地束起,而是仅在末端用一根金色的发带松松挽住。垂落的头发散在金纹编织的白衣上,他指尖捏着一卷奏疏,纸页边缘被指腹攥得微微发皱,整个人像一尊被冻在寒玉里的人像,静得近乎压抑。
侍从轻手轻脚进来,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殿下,谢大人……在殿外求见。”
云洄指尖一顿,没抬眼:“让他滚。”
三个字落得轻,却带着东宫储君不容置疑的威压,冷得人脊背发寒。
侍从不敢动,头埋得更低:“殿下,谢大人说,有军国重事,非见您不可。”
“军国重事?” 云洄终于抬眼,黑眸沉沉,没半分温度,“满朝文武,就他谢绛最会拿这些名头来堵孤的路。”
他与谢绛,斗了整整三年。
从他根基未稳,到如今坐稳储位、朝野侧目,谢绛永远是那个站在对面、字字诛心、步步紧逼的死敌。
今日参他与国师勾结,明日劾他越权干政,后日又在朝堂之上与他辩得面红耳赤,寸步不让,一副不把他从太子之位拉下来绝不罢休的架势。
他在朝野上下声名狼藉,谢绛也有一份功劳。
啪。
云洄把手中攥成一团的暗信扔了出去,广袖散开,金线在烛光中微微一闪。
纸团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侍从跪伏的身前。
侍从颤抖着,不敢抬头看眼前这个阴郁的东宫之主,却听云洄轻轻嗤笑了一声,像淬了毒:“装什么,宫里传遍了吧。”
“你呢,还跪什么,不出一个时辰,我应当比你们还卑微。”
地上侍从抖如筛糠,偏偏云洄的话像毒蛇一般嘶嘶咬在他的脖颈。
“我是这东宫里的狸猫,外面那位大人才是真太子。如今向我通报作甚,不如抓住机会弃暗投明,另寻新主啊。”
侍从猛然磕头在地,哭道:“殿下,奴才不敢!奴才……誓死效忠……”
称谓却迟迟吐不出口,也像一根细密的针扎在云洄的心口。
“殿下非龙子,今上已知,真储乃御史中丞谢绛,宫变在即,速走。”
这是宫内他的暗探匆匆传出的一句密报,墨迹潦草,应当是冒死传递。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宫里那位有意纵容,他得到密报后不久,却发觉此事已隐秘地遍布在了东宫各个角落。
短短几字,拆了他三年的根基,毁了他所有的隐忍与筹谋,将他从云端,一把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他所恨的谢绛,做梦都想处置而后快的人,朝堂上著名的二皇子党羽,竟是那个名正言顺、流着龙血的真太子。
何其荒谬。
何其讽刺。
不过也好,这样,谢绛恐怕也要和二皇子云潭反目成仇了吧。
立储三年,大皇子受命远赴边境驻守,不问朝政,唯二皇子在朝,没少与他这东宫之主明争暗斗。朝内暗流涌动,投效之人趋之若鹜,除了他云洄,剩下遍布的多是二皇子党羽。谢绛,御史中丞,便是其中一位。
至于为什么,大概是这御史每天对二皇子大夸特夸,但转头就把他这太子骂个狗血淋头。倒真是不畏权势。
云洄缓缓闭上眼,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阴郁与死寂。
“殿下。”阴影处,暗卫阿凌无声出现,“国师大人和二殿下都派人来了东宫。”
云洄抬了抬下颌,对跪在地上的侍从道:“你先下去。”
侍从如蒙大赦,匆匆从侧门离去。
“来做什么?落井下石?”云洄两根修长的手指撑着下巴,只觉得有趣,“国师半月前就借口去了江南,怎么还有事情交代我?”
阿凌回道:“二殿下的人属下按您的意思,已经回绝了。国师大人那边……他们送来一封密信。”说着,递过来了一张折起的薄纸。
云洄倚回座中,慢慢展开密信,信纸是钦天监特制的青檀笺,透着一股熟悉的、令他作呕的冷香。
上面明晃晃几个大字:你跑不掉的。
云洄:“……”
看罢,云洄指节猛地攥紧,青檀笺在掌中皱成一团。他不怒反笑:“国师大人思虑长远,恐怕早知道有这一天,去江南早有预谋,竟还得空给孤写一封信恐吓……呵,齐谷这个老东西。”
阿凌低头轻声道:“没用的,毕竟满朝皆知国师大人一向支持您。今日事发,他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云洄松开手,任由信纸飘落炭盆,窜起一簇幽蓝火苗:“怕就怕他在背后推波助澜,今日之事你怎知没有他的参与?”
琅朝自立国以来,国师院的地位便举足轻重。到当今国师院之首齐谷,更是权倾朝野。
神道下行,唯巫蛊之术却尤为盛行,只是多被西戎垄断,其余众人难得其术。琅朝立国之时却有一支巫师血脉依仗皇室,从此世代扶持,立为国师院。
国师向来不问朝政,只观凶吉。只是势力声望愈发膨大后不免将手伸向前朝,到这一代国师齐谷,竟公然扶持当朝储君云洄,纵然皇帝早已不满,可是忌惮国师院的势力,迟迟未曾对国师发难。
火舌卷过纸页,纸灰轻轻飘落,落在云洄的衣摆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掸去。动作很慢。
“阿凌,”云洄忽然唤他,声音轻得像梦呓,“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阿凌抬头。
“我想把齐谷那老东西从江南揪回来,按在这炭盆里,问问他——” 云洄眼底映着跳跃的火光,那光让他苍白的脸显出几分妖异的艳色,“‘假戏’唱了十几年,他到底……过不过瘾?”
他说这话时在笑,笑得肩膀轻颤,可眼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兴奋的疯狂。
身不由己十七年,若非国师背后操纵那人迟迟未曾出现,他云洄早该魂过奈何身入黄泉了。
但就是为了那一点,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可能获得自由,他都愿意踩着痛楚与尸骨一意孤行地走下去。
半晌,云洄叹了一口气,缓缓道:“罢了,如今还不知道背后到底是谁在算计我,父皇……陛下圣旨未下,不知是否留我性命。阿凌,你先去布置,以保万无一失。”
长长的眼帘垂下,云洄忽然静默了片刻。
他昔日的父皇,到底能否顾念旧情……其实他和“父皇”名声在外,都不是什么好话。皇帝暴虐无常,他这个太子阴郁难测,倒是相配。只是无论怎样,从前的圣上对他这个太子却实在恩宠有加……
殿外又起了一阵风,吹得窗棂轻轻颤动。云洄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他第一次被唤去御书房,皇帝亲手给他披上一件玄狐大氅,说:“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