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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东宫嘉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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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鼓自宫门处一路震开,震得宫墙琉璃瓦都似在轻轻颤动。

今日是太子刘启与栗妙人大婚之期,满宫上下皆铺着层层叠叠的朱红锦缎,廊下悬着双喜宫灯,烛火映得连青石地面都泛着暖融融的光。

依礼制,太子妃不乘凤辇,只用朱漆描金轿辇,四角垂着绯红流苏。

吉时一到,赞礼官高声唱喏,轿辇缓缓启动。

栗妙人端坐在轿中,头顶覆着厚重的红盖头,绣着缠枝莲与鸳鸯戏水的锦缎遮住了她所有神色,只余下一截纤细白皙的下颌,隐在绯红绸缎之下。

指尖轻轻攥着裙摆上的金线绣纹,她没有半分新妇的局促慌张,反倒在这层层包裹的静谧里,任由思绪不受控制地翻涌,沉入那一段深埋在骨血里、恍如前世的旧梦。

她并非真的记得清清楚楚,可那些刺骨的冷、锥心的疼、低到尘埃里的卑微,早已刻进了潜意识里,稍一触碰,便铺天盖地地涌来。

上一世,也是这样的大红喜事,也是这样的鼓乐喧天,可站在红妆正中的人,从来不是她。

那时她还是掖庭里最不起眼的小宫女,一身洗得发白的粉色粗布宫装,裙摆磨出了毛边,冬日里连件厚实的夹衣都没有。

太子大婚,娶的是薄太后的侄孙女薄巧慧,满宫都在庆贺,连空气里都飘着甜腻的喜糕香气。她被派去殿外打杂,只能远远站在台阶之下,望着那一身大红喜服的太子,被众人簇拥着,与一身端庄礼服的薄巧慧行拜礼,琴瑟和鸣,天作之合。

她连抬头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低着头,攥着冻得通红的手指,听着殿内的欢声笑语,吹着宫墙缝隙里钻过来的冷风。

那风是刺骨的,像细针一样扎进骨头里,冻得她浑身发抖,却不敢挪动半步。

后来的一段时间,更是如噩梦一般。

太子一时兴起,带着她偷偷躲起来休整,误了伺候的时辰,害得一直静立等候的张嫣皇后吹了许久冷风,当场晕倒在地。

太后震怒,所有罪责都落在了她这个最卑微的小宫女身上。

她被拖到偏殿,跪在冰冷的青砖上,任凭掌事嬷嬷厉声呵斥,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一顿训斥罚跪,冻得她几乎晕厥,可这还只是开始。再后来,薄巧慧初入东宫,处处拘谨,受了半分委屈,旁人都要算在她这个被太子多看了两眼的宫女身上。

只因太子偶尔对她和颜悦色,便成了眼中钉肉中刺。薄巧慧垂泪一句,便有人添油加醋,说是她恃宠而骄,冲撞了良娣。于是,杖责之刑毫无预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粗重的木杖打在背上,疼得她几乎昏死过去,粉色的粗布宫装被血浸染,趴在冰冷的地上,连哭都不敢出声。

周围是宫人冷眼旁观的目光,是幸灾乐祸的窃笑,无人为她求情,无人替她辩解。

她那时才明白,在这深宫之中,没有身份,没有依靠,便连蝼蚁都不如,随便一个理由,就能将她踩入泥沼,生不如死。

那些冷,那些疼,那些屈辱,那些藏在粉色宫装之下的卑微与绝望,此刻都随着轿辇的晃动,一点点浮现在心头。

盖头之下,栗妙人的眼睫轻轻颤动,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她不是在感伤,而是在庆幸。

庆幸这一世,一切都彻底翻了过来。

轿辇稳稳前行,越过桥,穿过门,脚下是铺好的大红喜毡,再也不是当年冻裂肌肤的青石台阶;身上是云锦缝制的太子妃礼服,绣着华贵的牡丹与卷草纹,一针一线皆是荣华,再也不是那身洗得发白、沾满血迹的粉色粗布宫装;身边是恭敬侍奉的宫人,垂首低眉,不敢有半分怠慢,再也不是当年那些冷眼相向、落井下石的嘴脸。

上一世,她是站在寒风里,看着别人风光大嫁的旁观者;这一世,她是坐在红轿之中,接受万人朝拜的主角。

上一世,她因太子一时的纵容,招来满身责罚,遍体鳞伤;这一世,太子将世间最尊贵的太子妃之位,亲手捧到了她的面前,护她在掌心,给她无上荣光。

上一世,她只能低着头,在尘埃里苟活,连抬头看一眼红妆的勇气都没有;这一世,她昂首挺胸,踏着红毡,一步步走向属于她的东宫,走向她的良人。

轿辇外的鼓乐声越发响亮,赞礼官的唱喏声庄重而清晰,每一步,都在将那些前世的屈辱与寒冷,彻底踩在脚下。

栗妙人轻轻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礼服上熏过的百合香,与前世的血腥气、冷气截然不同,这是属于她的,崭新的气息。

不知走了多久,轿辇轻轻一顿,已然停在了东宫门前。

宫人轻柔地伸手搀扶,栗妙人将手搭在绵软的锦垫之上,缓缓起身。红盖头依旧覆在头顶,眼前一片绯红,她只能凭着脚下的触感,一步步稳稳地向前走。

喜娘在一旁轻声引导,说着吉祥话,声音温柔恭敬。

她踏下轿辇,脚尖触到温热的红毡,心中最后一丝前世的阴霾,也烟消云散。

两侧站满了东宫的宫人内侍,齐齐跪地,高声道喜,声音整齐而洪亮,震得人心头发烫。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面,是她上一世想都不敢想的尊崇。

前行,跨过火盆,寓意日子红火;跨过马鞍,寓意平平安安。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再也没有当年的惶恐不安,再也没有当年的卑微瑟缩。

拜礼之时,她与身侧的刘启并肩而立。隔着一层红盖头,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人的气息,沉稳而温暖,是她此生最坚实的依靠。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个动作,都做得端庄得体,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连行礼都怕做错的小宫女。

高堂之上,坐着的是皇上刘恒与薄太后。薄太后的目光冰冷如刀,恨不得将她刺穿,可那又如何?

今日,她是太子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是名正言顺的东宫主母,就算是太后,也无法再轻易将她踩在脚下。

礼成之后,栗妙人被宫人簇拥着,缓缓走向婚房。

一路之上,红烛高燃,喜字高悬,东宫被装点得喜气洋洋,处处都是崭新的气象。

她依旧走得沉稳,盖头之下,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张扬的笑意。

那些粉色宫装、冷风台阶、杖责之痛、屈辱泪水,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从今日起,栗妙人不再是掖庭任人欺凌的小宫女,而是太子刘启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是这东宫未来的女主人。

喜娘与宫人躬身退去,厚重的殿门轻轻合上,满室喧嚣瞬间隔绝在外,只剩下红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她的心尖上。不用看,她也知道是刘启。这脚步声她记了两辈子,从前是远远仰望,如今是近在咫尺,是独属于她的安稳。

刘启站在她面前,停下脚步。

屋内红烛高燃,火光跳跃,映得他一身大红喜服愈发明艳。他垂眸,静静看着端坐眼前的人。

盖头遮住了她惯常娇媚张扬的眉眼,却遮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明艳气场。

他想起初见时她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宫女,却敢抬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他;想起她受了委屈不哭闹,只咬着唇倔强隐忍的模样;想起御花园里她眉眼飞扬、敢与他针锋相对的娇俏;想起薄太后三番五次针对,她却次次都能稳稳站住。

从掖庭阶下,到东宫主位。

从粉色粗布宫装,到一身绯红礼服。

从低头看人眼色,到如今昂首受礼。

刘启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捏住盖头一角,动作不算轻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微微一掀,绯红绸缎缓缓滑落,露出底下那张他日思夜想的容颜。

眉如远黛,眼含秋水,唇上点着精致的口脂,明艳得晃眼,眼里一片坦荡明亮,直直撞进他眼底。

四目相对。

一时间,屋内静得只剩下烛火跳跃。

刘启看着她,喉结轻轻滚动,压下心头翻涌的万千情绪,没有说什么缠绵情话,没有先执手温存,开口第一句,低沉而认真,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饿不饿?”

栗妙人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第一句会问这个。

从晨起梳妆到行礼跪拜,折腾了大半天,她确实水米未进,只是碍于礼制强撑着。

可满宫上下,谁会在意一个新嫁娘饿不饿?众人只看礼仪是否周全,姿态是否端庄,唯有眼前这个人,一开口,先问她累不累、饿不饿。

心头那点坚硬张扬的棱角,瞬间被这一句简单的话揉得发软。

她抬眸望着他,眼底不再是刻意维持的明艳笃定,多了几分真切的柔意,轻轻点头。

刘启当即转身,朝门外低声吩咐了几句。不过片刻,宫人便轻手轻脚端上几样精致小巧的膳食,不铺张,却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口味,温热适口,显然是他一早便安排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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