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缠绵的贴近中缓缓抽离时,屋内仍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轻响。
刘启没有立刻放开栗妙人,只是将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指尖轻轻擦过她被吻得微热的唇瓣。他眼底还残留着方才失控的震颤,却已多了几分失而复得的安稳。
他不想再那样激烈地相拥相贴,也不想再用肢体掩盖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有些事,必须摊开。
有些心结,必须解开。
他微微侧首,打横将她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一步步走向不远处铺着软垫的坐榻。
一路之上,栗妙人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环着他的脖颈,脸颊贴着他的肩窝。
直到将她轻轻放在榻上,刘启才在她身边坐下,却没有靠得太近,只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指尖纤细,被他一握,便轻轻颤了一下。
刘启心口一软,力道放得更轻,只牢牢牵着,不肯松开。
“坐在这里。”他声音依旧微哑,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少了那份疏离与冷硬,“我们把话,好好说开。”
栗妙人抬眸看他,她轻轻点头,没有抗拒,没有回避。
她知道,从决定不再躲、不再逃的那一刻起,有些事,就该面对了。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相依相靠,再无间隙。
刘启先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从你出宫那一日说起,好不好?”
栗妙人指尖微缩,目光轻轻垂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那一日,是她一生之中,最痛、最乱、也最决绝的一天。
她原本还在犹豫。一边是舍不得,一边是不安。走与不走,在心里翻来覆去,迟迟下不了决心。
她站在廊下,神思恍惚,一副进退两难的模样,被东宫一位当差多年、素来稳重不多言的老宫人看在眼里。
左右无人时,那老宫人走近,语气沉缓,带着几分叹惋,又几分“为你好”的恳切。
“姑娘这几日,心事重得很吧。”
栗妙人没瞒,只轻轻点了点头。
她以为对方只是寻常安慰,却没想到,那老宫人接下来的话,一句比一句让她心凉。
“老身看姑娘是个明白人,有些话,旁人不敢说,老身却不忍看你这般煎熬。”
“太子殿下幼时,曾与一位民间姑娘有过一段旧事,宫里人大多心里有数。那位姑娘早已被带出宫,不知何缘故,永世不得再入宫门。”
老宫人说得低沉稳妥,不像是挑拨,倒像是一片真心为她着想。话音稍顿,意味又深了一层,句句都在点醒她。
“殿下心里记挂过的人,尚且落得这般下场,何况是姑娘这样无根无靠的。今日恩宠是真,来日弃之如敝履,也只在一念之间啊。”
就这几句,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夸大情深,却字字扎进栗妙人最恐惧的地方。
她没有办法对任何人说,她比谁都清楚那位女子是谁,更清楚上一世,那人再度出现时,与刘启是何等恩深爱重。
她清楚那份情谊在后来,会演变得有多深,清楚自己在那段过往面前,有多微不足道。
她清楚自己一旦失宠,会落得什么样的结局,甚至比永世不得入宫更惨。
那些深埋心底的前尘记忆,不敢说,不能提,却时时刻刻啃噬着她的心。
老宫人一句“永世不得入宫”,看似在说别人,实则狠狠敲醒了她。她本就敏感、骄傲、又带着无法言说的恐惧,这一刻,所有的底气瞬间散了。
她不敢赌,不敢等,更不敢去撞那场早已在她心底发生过的结局。
那一刻,她所有的不安、忐忑、自欺欺人,尽数崩塌。所以她趁机离宫,一步未停,一路向南。
不回头,不眷恋,不给自己留半分退路。
“我那时……真的怕了。”栗妙人声音轻得发颤,指尖微微攥紧,眼底泛起一层涩意,
“我知道自己无依无靠,留不住什么,也争不过什么。我只是……心里难受,慌得厉害,总觉得再留下来,只会等到更难堪的结局。”
“我不敢赌,也赌不起。”
刘启握着她的手,指节一点点收紧,紧到近乎发疼,却又怕弄疼她,硬生生绷住力道。
他喉间滚了滚,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不是她任性,不是她薄情,不是她说走就走。是碰巧旧事戳了她最软的肋,是“永世不得入宫”这七个字,断了她所有的底气和勇气。
他到此刻才真正明白——她怕的从来不是什么后宫倾轧,不是什么无依无靠。
她怕的是被放下、被取代、被一笔抹杀,怕到最后,连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那不是旧情。”刘启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哑得发颤,“从头到尾,都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没有避讳,也没有掩饰,一字一字,说得极其认真。
“小时候那段,只是年幼无知时一场短暂相伴,后来宫里牵扯太多,她被送出宫、永世不得回来,是母后的旨意。”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锁在她脸上,怕她不信,怕她还在退缩。
“我从未一刻,把你当成旁人。从我第一次在廊下看见你,你闹脾气、耍小性、睁着一双不服输的眼睛看我时——”他声音轻了,却重得响在心口。
“我心里就只有你。从来没有什么人,能比你更占心。”
栗妙人听着,指尖微微发抖,眼尾一点一点泛红。她不敢信,又拼命想信。上一世的伤太痛,结局太凄凉,让她连伸手抓住的勇气都要反复掂量。
刘启看她这样,心像被狠狠攥住。他从未见过她这般胆怯、这般卑微、这般没有安全感的模样。
是他没护好。
是他让她怕成这样。
他微微倾身,没有逼近,只是用目光安抚住她,缓缓道:“她是过去,是旧事,是早已钉死在从前的一页。而你——”
他顿住,指尖轻轻抚过她的指背。“你是我现在想捧着、以后想守着的人。谁也不能把你变成那种,被赶出宫、永世不得再见的人。我不会。”
一句“我不会”,比千句万句情话都重。
栗妙人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