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启见她终于不再绷得那样紧,才轻轻吐了口气。
他不逼她立刻释怀,不逼她立刻忘记恐惧。
有些伤,要一点一点愈合。
“后来呢?”他声音放得更柔,
“离开宫里之后,你一路去了江南?”
栗妙人轻轻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声音轻而平静:“出宫之后,我不敢在皇城附近停留,带着春杏一路往南,走了许久,才安稳抵达江南。”
“我走时备了些盘缠,一路也算平顺,并未吃什么苦头。到江南后,只是想寻一处安静地方落脚,恰好遇见了沈砚。”
刘启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紧,却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听着。
“他是江南当地的世家公子,家中世代行医,性子温良。见我孤身带着侍女在外定居不易,便以友人之礼相待,帮我安置了住处,照拂了几分。”
她抬眼看他,眼神坦荡,没有半分躲闪,“我与他,清清白白,并无半点逾越。”
她怕他误会,更怕刚刚解开的心,又添上一层隔阂。
刘启看着她眼底的认真,心头那一点极淡的在意,瞬间就散了。他早就派人查得一清二楚,沈砚对她,止于礼数;她对沈砚,也只是感激。
“我信你。”他轻轻开口,三个字,安稳又笃定。
“我在江南的日子安静平淡,无波无澜,只是……心里总空着一块。”
她声音低了些,“有时候夜里醒过来,还是会想起宫里,想起……你。”只是那点念想,被前世的疼和今生的怕,死死压着。
刘启喉间一紧,心口又软又疼。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轻轻抬手,指背轻轻蹭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你在江南安居时,我去了北方。”他缓缓开口,说起自己的行程,语气平稳,刻意略去了最狼狈的那一段。
“我借巡查北方的名义离开皇城,一路走,一路寻你。”
“北方的冬天冷得厉害,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走过一个个城镇,一个个村落,看遍了风雪荒凉,也看遍了人间疾苦。”
“每到一处,我都让人暗中打探你的下落,一次又一次失望,一次又一次不甘心。”
他没有说,他因为思念与焦躁,旧疾加重;没有说,他听闻曲解的言语,气急攻心呕血昏沉;没有说,他卧床多日,几乎撑不下去,却还是强撑着起身,继续寻她。
那些狼狈、脆弱、疼到极致的样子,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只要她知道,他从未放弃,从未忘记,一直在寻她。
栗妙人静静听着,眼眶一点点发热。
她不知道他为了找她,走过那样远的路,扛过那样冷的风雪。她只知道,这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放下了身份,放下了安稳,走遍四方,只为寻到她。
“我……”她声音微哑,“我不知道你会去找我。”
“我怎么可能不找。”刘启指尖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眼神沉而认真,“从你消失的那一刻起,东宫就空了,我活着的一大半心思,都在找你。”
话到此处,前尘的误会、猜忌、不安、错过,终于一一摊开,一一说清。
没有隐瞒,没有隔阂,没有心照不宣的刺。
屋内烛火静静跳动,暖意融融。
栗妙人轻轻靠在他肩头,整个人终于彻底松了下来,像漂泊了许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刘启揽着她,沉默了片刻,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冷的思虑。
他不能一直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安稳里。
有一件最要紧的事,必须面对。
他微微收紧手臂,声音放低,沉而郑重:
“妙人,有件事,我们必须提前谋划。”
栗妙人微微一怔,轻轻抬眸看他。
“父皇心思,本就难测。”刘启语气平静,只淡淡提点,“你在宫里待过,该明白,有些目光落在身上,未必是好事。”
他没有点破刘恒对她的那层心思,只点到为止——他自己也只是隐约有所察觉,并未完全想透,更不会说得那样赤裸。
“父皇这一回,做得极隐蔽。”他淡淡开口,先点出刘恒的布局,“他瞒过窦太后,瞒过薄太后,悄无声息将你过去的身份彻底抹去,再给你安上一个地方官吏之女的名头,家世清白,来历干净,再无可挑剔。”
栗妙人微微一怔,抬眸看他。
刘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轻得几乎看不见。“他以为,我不知道。以为这样,进退都由他心意。却不知,他这一番安排,恰恰是在为你我铺路。”
这一世走到如今,她早已不是上一世那个只会耍小聪明、心胸狭隘的蠢笨女子。
两世记忆,一场孤死,让她心境沉淀,她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刘启话中深意,眼底微微一动,露出几分了然。
刘恒费尽心思,替她抹去了低贱的出身,替她铺好了体面的来路,让她从一个不起眼的宫女,变成了身份干净、足以婚配东宫的官吏之女。
这般大好的局,他岂有不接之理。
“他瞒得了天下人,却瞒不住我。”刘启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语气沉稳,字字清晰,
“既然你如今已是清白体面的官吏之女,与过去再无半点牵扯,那我便顺着他给的身份,将计就计,瞒天过海。”
栗妙人呼吸微顿,心中已然透亮。
“等名分既定,入了玉牒,诏告内外,即便薄太后、甚至父皇,事后察觉你真实身份,知道你便是当年离宫的那个宫女,也为时已晚。”
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皇家最重名分与颜面,断无随意反悔、废除太子妃的道理。
到那时,谁也动不了她,谁也无法将她从他身边夺走。
栗妙人望着眼前的男子,心头一阵滚烫。
上一世,她怨他、怪他、不懂他;这一世,他却为她算尽一切,布下全盘稳棋。
而她,也早已不是那个拖后腿的女子。她轻轻抬眸,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只剩下通透与坚定:“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便借着这层身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等到太后与皇上发觉之时,一切都已经定了,谁也改不了。”
烛火轻摇,映得一室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