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从他身后铺进来,将他轮廓镀上一层冷白的光,看不清眉眼,辨不清神情,只能感受到那股沉压而来的气场——冷、静、沉,又带着一丝近乎颤抖的克制。
是刘启。
只一眼,栗妙人便认了出来。
不是太子仪仗,不是宫装玉带,不是人前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储君。
只是他。
刘启。
她魂牵梦萦、恨过念过、怨过放过、却终究放不下的那个人。
他没有立刻进来。
她也没有动。
一屋寂静,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静得能听见彼此胸腔里,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跳。
刘启缓缓抬步,一步,一步,走进屋内。
他没有说话,没有唤她,没有靠近,只是站在离她数步之遥的地方,定定地看着她。
目光沉沉,深不见底。
那里面藏着一年多的风霜、千里奔赴的落空、失而复得的惶恐、悔入骨髓的愧疚、以及压到极致、几乎要溢出来的——念想。
栗妙人亦望着他。
她的指尖在袖中攥得发白,唇瓣抿成一道倔强的弧线。他瘦了,也沉了。
褪去了少年温润,多了风霜冷冽。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如今深如寒潭,却唯独在望向她时,碎掉所有城府与算计。
他看着她,像是看着失而复得的命。
她看着他,像是看着逃不开的劫。
没有一句问候。
没有一声质问。
没有一滴眼泪。
没有一步靠近。
就只是,隔着半室月色与烛影,静静相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江南的烟雨、东宫的旧梦、那封染血的信、那场千里的寻、那次擦肩而过的空、今夜猝不及防的重逢……全都凝在这一场无声的对视里。
刘启的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他想伸手,想触碰,想将她狠狠揽入怀中,告诉她所有的悔与念。
可他不敢。
他怕惊了她,怕吓走她,怕她再一次,从他眼前消失。
栗妙人亦屏住呼吸。
她想转身,想逃避,想冷冷问他一句“你来做什么”。
可她做不到。
双脚像钉在原地,目光像被缠住,连移开一瞬,都舍不得。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慢慢拉长,缓缓靠近,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而现实之中,他们依旧隔着几步之遥。
隔着一年的别离,隔着误会,隔着骄傲,隔着前世今生,隔着帝王棋局,隔着一道,谁也不敢先迈过去的鸿沟。
一言不发。
一眼万年。
所有未说出口的话,所有未流尽的泪,所有未平息的爱恨,都在这寂静的夜里,在这一眼相望里,汹涌成潮。
烛火轻颤,一室沉寂。
四目相对的刹那,栗妙人脑中早已风雷急转,她没有慌,没有乱,没有被这猝不及防的重逢冲昏心神。
前世的记忆、今生的骄傲、深宫的生存法则、眼前这个男人的软肋……所有线索在她心底一瞬织成网。
她太清楚刘启了。
比他自己还要清楚。
她还在权衡、还在选择、还在盘算——究竟用哪一种表情、哪一种态度,才能最狠地戳中他,最稳地握住他的心。
她脸上还维持着那层不动声色的平静,内里早已乱成一团丝线。
她在等,在忍,在选一个最能击溃他的姿态。
可她不知道。这一次,她慢了一步。
刘启看着她。
看着她明明眼底翻涌,却硬撑着无波无澜;看着她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千里寒雾;看着她一身骄傲,一身防备,一身委屈。
他没有等她先做出任何反应。他甚至没有给她选择表情的机会。
下一秒——刘启喉结狠狠一滚。那双深如寒潭、从不外露半分脆弱的眼眸,先一步红了眼眶。
他再也克制不住。
下一个瞬间,他大步跨近,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将她狠狠扣进怀里。
不是轻拥,不是试探。是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紧到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骨血里。
胸膛紧紧贴着她,手臂勒得她发疼,
像是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在江南烟雨中,消失在他寻不到的天涯海角。
他的下巴重重抵在她发顶,浑身都在微微发颤。日思夜想,千里追寻,一次次落空,一次次绝望。此刻人终于在怀,他只敢抱,不敢松。
“妙人……”
声音哑得破碎,带着压抑了一年多的颤栗。
栗妙人整个人彻底僵住,随即浑身一软。
这一抱,太紧,太烫,太真实。让她所有伪装,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他埋在她发间,声音低哑、沉重、一击穿心:“是孤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