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长夜如冰。
刘启独坐案前,面前摊着的是各地送入京、待选入宫的良家子名册,指尖久久停在“栗氏”二字上。
父皇这一手,明着是给她换了清白家世、良家子身份,实则是把她送进待选之列。
她绝不能入后宫。
绝不能成为父皇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压过了所有算计、所有隐忍、所有储君该有的冷静。
贴身侍立的侍卫,分明感到殿内气压沉得吓人。
太子殿下这一年来,早已深不可测,朝堂风波、太后施压、外戚窥伺,从没有一件事能乱他心神。
可偏偏,遇上一个栗妙人。
“孤是不是……很没用?”刘启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连自己都厌恶的混乱。
侍卫一惊,忙垂首:“殿下……”
“明明手握东宫势力,能稳朝局,能斗人心,能藏锋芒于无形,”他自嘲般轻嗤一声,指节抵着额角,“可一遇上她的事,孤什么章法都没了,什么理智都丢了。”
他愧疚。
他悔。
他怕。
愧疚当年那段模糊的年少旧事,成了插在她心头的刺;悔自己从未剖白,从未给她足够的笃定,让她带着一身骄傲决然离去;怕这一年多过去,她心已冷,意已淡,江南岁月里,早已有人替他护着她、暖着她。
更怕这一步错,她便入了帝王名册,从此天人永隔。
他算计天下,算尽人心,却在她面前,一败涂地。
不是输给父皇,不是输给宫廷,不是输给命运。
是输给她。
输给自己放不下的心动。
“孤认输了。”刘启缓缓抬眼,眸中不再是冷冽腹黑,而是一片狼狈的坦诚,“对天下,孤可以不退。对她……孤认。”
他不要再装冷漠,不要再端太子架子,不要再用权势压人。他只想见她,把当年没说的话、这一年多的痛、心底从头到尾的唯一,一一说清楚。
“备车。”他站起身,玄色衣袍掠过地面,“孤要去见她。”
“殿下,如今栗姑娘暂居城外别馆,守卫皆是陛下亲派,贸然前往……”
“孤自有办法。”
他不想强闯,不想用身份压人,更不想再把她吓跑。这一次,他只想以刘启这个人的身份,去见栗妙人。
同一夜,城外别馆。
栗妙人凭窗而立,望着长安城内沉沉灯火。
她被安置在此已有多日,名义上是待选良家子,实则是被软禁。衣食周全,礼数不缺,只是一步也不得外出。
她清楚,这是皇帝的安排——抹去旧身份,给她新门第,再送入宫,从此她便是无根无系、任由帝王摆布的棋子。
可她栗妙人,从来不是棋子。更不会做什么帝王姬妾。
只是眼下身陷囹圄,她只能静待时机,不露锋芒。
这夜,月色微淡,馆内安静异常。她沿着回廊缓步散心,行至一处花木掩映的转角,忽然与一道素淡身影迎面遇上。
只一眼,栗妙人整个人都顿住。
眼前这女子,穿着寻常官家女眷的素色衣裙,气质温婉沉静,眉眼间藏着韧劲,可那轮廓、那眼神、那骨相里的味道——是她刻在记忆里,绝不会认错的人。
不需要名字,不需要介绍。只一眼,她便认出来了。
王娡。
上辈子,她在深宫之中,见过无数次的人是刘启日后放在心上的人,是最终站稳后位、笑到最后的人。是上辈子,让她输得一败涂地的人。
也是这辈子,让她因为一句“青梅竹马”,便骄傲转身、决然离开长安的根源。
栗妙人袖中的手指,瞬间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王娡并不认识她,只当是偶遇的别家贵女,微微屈膝一礼,举止得体,不卑不亢:“这位姐姐安好。”
栗妙人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声音平静无波:“妹妹不必多礼。”
她看得清楚,王娡身上并非待选秀女的服饰,也无入宫备选的腰牌,只是寻常外眷装扮。
她心中瞬间了然——王娡此时早已嫁人,并非秀女,更不是来参选的。
会出现在这里,不过是陪着家中女眷入馆办事、或是暂歇片刻罢了。
命运真是荒唐又讽刺。
她躲了一年,避了千里,从长安逃到江南,再被强行带回。
她还没来得及见到刘启,还没来得及理清自己的心意,
却先一步,在这里,撞上了上辈子那个绕不开的人。
王娡不知她心中惊涛骇浪,只温温浅浅一笑,轻声自道:“小妹王娡,今日随家嫂前来,冒昧打扰姐姐了。”
一句“王娡”,轻轻落下。也彻底坐实了栗妙人第一眼的判断。
月光洒在两人之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一个心知肚明,前世今生,尽数在胸。一个全然不知,只是萍水相逢,温和有礼。
栗妙人望着眼前这张脸,心底忽然泛起一阵极淡、极冷的笑意。
兜兜转转。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与王娡擦肩而过后,栗妙人回到屋中,枯坐至深夜。
烛火明明灭灭,映得她半边脸明,半边脸暗。前世的恨、今生的怨、江南的静、长安的乱、刘启的影子、王娡的面容……齐齐缠在心头,绞得她片刻不得安宁。
她没有卸妆,没有宽衣,只是靠在窗边,睁着眼,直到夜深露重。
也正因如此,当那扇紧闭的房门,被人极轻、极缓地从外推开一条缝隙时,她几乎是瞬间便绷紧了全身。
没有脚步声,没有风声,连烛火都不曾晃动一下。
只有一道极淡的、属于玄色衣料的影子,先一步落进屋内。
栗妙人猛地起身。
她没有喊,没有惊,甚至没有动一下指尖,只是站在原地,隔着半室昏暗,朝门口望去。
门被彻底推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