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东宫,秋深露重。
满地梧桐落叶被风卷起,打在清宁殿的窗棂上,发出细碎轻响。
刘启端坐于案前,玄色常服衬得他面色沉静,眼底却藏着数月未散的沉郁。
他表面静养蓄力,暗地里从未停止过搜寻,暗卫往来不绝,只为寻得那一抹魂牵梦萦的身影。
“殿下,江南密报。”
贴身侍卫躬身入内,双手捧着一封密函,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刘启抬眸,目光锐利如刀,只一眼便让殿内气氛骤然凝重。
“念。”
“姑苏醉仙楼,数月前有一北地女子当众赋诗,诗句为‘烟雨江南客梦寒,孤舟一叶渡沧澜。莫言春色多柔媚,傲骨铮铮向玉盘’。其容貌气质、言行风骨,与殿下交代寻人的模样完全吻合,确为栗姑娘无误。”
刘启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是她。
他不知为何,就笃定是她。
数月煎熬,数月等待,无数个深夜里的念想与悔恨,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他强压下心口激荡,声音冷硬如铁:“她现下身在何处,与何人往来?”
“暂居姑苏小巷,与当地世代行医的沈氏小公子沈砚过从甚密,两人往来频繁,相处和睦。”
沈砚。
刘启眸底寒意更甚,却并未动怒,只缓缓起身,周身气场冷冽慑人。
少年时的温润早已荡然无存,如今的他,隐忍,果决,眼底只剩势在必得的笃定。
“备车马,传孤令,即刻南下。”
“殿下,陛下与皇后那边……”
“孤自有分寸。”刘启拂袖,语气不容置喙,“这一次,孤不会再让她离开。”
他以为,只要快马加鞭,便能即刻抵达江南,将人带回身边。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宫廷流程层层耽搁,暗卫来回确认,再加上沿途必要遮掩,一来一回,竟又拖去了大半个年。
就是这短短半年,足以改写一切。
栗妙人居住的小院落满桂香,沈砚依旧日日前来,或带医书,或携诗卷,言语间温柔体贴,分寸得当,从无半分冒犯。
他出身医学世家,心性纯粹,眼底的情意早已不加掩饰,温柔得能化了江南的秋水。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沈砚将一碟新制的桂花糕推到她面前,语气认真而郑重:“栗姑娘,我心悦你。若你愿意,我便禀明父母,以三媒六聘娶你进门,此生护你安稳,绝不负你。”
告白真挚,心意赤诚,是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的安稳。
栗妙人却轻轻垂下眼,心头一片清明。
她与沈砚相处越久,便越清楚,眼前这份温和静好,从来都不属于她。
她在沈砚面前收敛锋芒、藏起棱角、故作柔顺温婉,那只是隐姓埋名的保护色,不是真正的栗妙人。
她真正的性子,骄傲、锐利、爱憎分明,有小脾气,有小任性,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只敢在一人面前毫无保留——那个人,是刘启。
只有在刘启面前,她不必伪装,不必隐忍,可以肆意闹、随意笑,她所有的小性子、小脾气,都能被他妥帖包容。
他会无奈,会纵容,会把她的真性情,当成独一份的珍贵。
想到此处,栗妙人心口泛起一阵酸涩与落寞。
江南再好,沈砚再暖,都不是她的归处。
她的心,早已遗落在长安东宫,遗落在那个会纵容她所有棱角的少年太子身上。
“沈公子。”她抬眼,语气平静却带着决绝,“你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并非你所见这般温顺,我性子烈,执念深,留在这里,只会耽误你。我已决定,离开江南,从此天涯孤旅,再不与人牵绊。”
沈砚脸色一白,还想挽留,却见她眼神坚定,再无转圜余地。
他终究是君子,不愿强人所难,只能涩声应下,承诺会送她一程,保她一路平安。
栗妙人收拾行装,本想第二日便悄然离开。
可她未曾料到,命运之手,早已在她头顶落下巨网。
当夜,一队身着官服、行事隐秘的人悄然围住院落,不由分说便将她带离。领头之人态度恭敬却强硬,只道是奉陛下密令,要送她去往一处安稳之地。
栗妙人心中一沉,瞬间明白——刘恒终究还是没有放过她。
一行人辗转数日,将她送至一处地方文官府邸。
此家姓栗,虽非权贵,却是正经书香门第,家中仅有一女早夭,如今要她以栗家小女的身份生活,待时日一到,便以良家子身份正式入宫。
帝王算计,步步为营,连她的身份、姓名、去路,都早已安排妥当。
而一路暗中护送、默默守护的,竟是放心不下的沈砚。
他不知她为何被带走,只一路悄悄跟随,遇山开道,遇水搭桥,替她扫清沿途所有麻烦与危险,沉默守护,不离不弃。
越近江南,天色越柔,风里带着水汽,连草木都软了几分。刘启坐在车中,闭目养神,脑海里却一遍一遍闪过栗妙人的模样。
她在偏院低头绣花。她因“娡儿”二字沉默。
她绝然出宫的背影。她在醉仙楼写下的那句——傲骨铮铮向玉盘。
他指尖微紧。
一入姑苏城,乌篷船摇,烟雨如丝。
他没有惊动地方官吏,只带亲信侍卫,直奔暗卫标记的巷弄。
越靠近那座小院,刘启的脚步反而越慢。
他甚至有一瞬的迟疑。
见到她,第一句该说什么?
是问她为何不告而别,还是问她为何狠心至此?是质问她在江南岁月静好,可曾想过他在长安吐血成疾?还是直接将她带回,再也不让她离开?
万千念头,只化作一句无声的话。——妙人,我想你了。
可当院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刘启整个人定在原地。
院里空无一人。门未锁,屋门敞开,灶台冰冷,桌案干净,衣物、饰物、梳妆匣……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满地落叶,和一室空寂。
人走了。
又走了。
“人呢?!”身边侍卫脸色大变,立刻四下搜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