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姑娘走之前,回过一次偏院。”春柳垂眸,缓缓道,“她在自己的梳妆匣里,藏了一样东西。奴婢当时躲在门外,不敢靠近,只看到她将一物放入匣中,又将匣子锁好,才匆匆离开。”
自己的梳妆匣。
刘启的瞳孔骤然收缩。
栗妙人在偏院中,确实有一只常用的梳妆匣,紫檀木所制,小巧精致,平日里便放在她床头的小几上。他从前常来,一眼便能认出。
“你为何现在才说?”刘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栗姑娘走前,曾叮嘱奴婢,若殿下不问,便永远不要说。”春柳的声音越来越低,“如今殿下一再追问,奴婢不敢再瞒。”
刘启不再说话,转身便朝着偏院的内室走去。
他的脚步,比以往快了几分,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与恐慌。
偏院内室,依旧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
床幔轻垂,小几干净,那只紫檀木梳妆匣,安安静静地放在原处,铜锁完好,像是从未被人动过。
刘启站在小几前,久久没有动。
他怕。怕打开之后,什么都没有。更怕打开之后,是他承受不住的真相。
深吸一口气,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拿起那只梳妆匣。
匣子很轻,却重如千斤。
他找到钥匙,缓缓打开铜锁。“咔哒”一声轻响,像敲在他的心口上。
匣子里,依旧是她常用的胭脂、木梳、簪花、绢帕,摆放得整整齐齐。他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最终,落在了匣子最内侧的夹层暗格上。
那里,微微凸起。刘启的心,猛地一提。他伸出手,轻轻一按,暗格弹开。
里面,没有珠宝,没有首饰,只有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信封上,没有称谓,没有署名,只有两个字,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勿念。
刘启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他捏着信封,深吸一口气,缓缓拆开。
信纸是她常用的宣纸,上面,是她熟悉的字迹,一行行,一列列,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殿下亲启: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在千里之外。请不必寻我,也不必念我。
出宫之日,原先非我所愿,我也奔走相求。
殿下或许不知,在你离京之前,我已从宫人处得知,殿下心中,藏着一位青梅竹马的姑娘。年少相伴,共渡患难,那段缘分,刻骨铭心。
为了殿下,我可以接受深宫的身不由己,可以接受前路的风雨莫测,却无法接受,自己只是一个半路出现的后来者,无法接受,殿下的心底,始终住着另一个人。
你是太子,未来的帝王,身边本就该有门当户对、长辈属意的良人。可我,只想做某个人的唯一,不想做众人的之一。
陛下的遣宫令,于你,是调虎离山;于我,却是一个解脱。
我将计就计,随遣宫令出宫,从此,天高海阔,再无瓜葛。
至于我去了哪里,殿下不必知晓,也不必寻找。就当,这半年的相遇,是一场梦。梦醒了,人散了,便罢了。
愿殿下,早日登基,坐拥天下,后宫佳丽,皆能顺意。愿我,此生不复相见,岁岁平安,岁岁无忧。
栗妙人绝笔
刘启的目光,死死钉在信纸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的骨血里。
他从不知,那段早已模糊的年少过往,会成为插在她心头最尖的一根刺。他从不知,他视若寻常的旧缘,在她眼里,竟是容不下的沙子。
他从不知,他满心满眼的奔赴,在她看来,不过是一场后来者的将就。
什么帝王算计,什么遣送出宫,什么身不由己……全都是他一厢情愿的自我安慰。
真正逼走她的,从不是父皇的旨意,不是皇后的误会,是他,是他藏在心底、连自己都险些遗忘的过往,是他给不了她唯一的笃定。
她骄傲,她清醒,她宁为玉碎。
而他,偏偏给不了她心无旁骛的偏爱。
原来她离开的每一步,都不是被迫,而是清醒至极的选择。是明知不可为,便及时抽身;是明知心有芥蒂,便绝不将就。
巨大的悔恨与痛楚,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吞没。他不是遗憾她走了,而是恨自己——恨自己从未察觉她的不安,恨自己从未对她剖白心意,恨自己让她带着这样的念头,孤零零离开。
他以为的深情,在她眼里,竟是不纯粹;他以为的等待,在她眼里,竟是多余;他以为的未来,在她眼里,早已没有位置。
心口骤然炸开一阵剧痛,痛得他四肢百骸都在颤抖。眼前阵阵发黑,喉间腥甜狂涌,再也压制不住。
“噗——”一口鲜血喷溅而出,落在信笺之上,晕开大片刺目的红。那抹红,像极了他再也挽不回的情,像极了她断得干干净净的心意。
他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手中信纸飘然落地。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他弄丢了她。
不是被谁拆散,是儿时的自己,亲手推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