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地，雪虐霜饕。

雁门关外的官道上，一行人马踏着半尺深的积雪，缓缓向南。

为首之人一身玄色锦袍，外罩一件灰鼠皮大氅，领口与袖口的绒毛早已被风霜染成暗黄。他面容清瘦，下颌覆着一层青黑胡茬，眼窝深陷，眼底是化不开的寒潭。

这是刘启。

自他北上，已过三月。可结果，始终是一场空。

随行的侍卫与内侍无一不慌张，他们见过昔日的太子殿下，温润如玉，待人谦和，便是对下人行差，也多有体恤。

可这三个月，他们看到的，是一个被执念啃噬的男人。

他不再细嚼慢咽，常常一碗冷粥几口下肚，便策马赶路；他不再在意仪容，头发散乱，衣袍沾雪，也只是随手拂去；他不再动怒，即便遭遇客栈老板的敷衍、路人的冷眼，也只是淡淡瞥一眼，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刺骨的漠然。

那日在雁门关口，一名小兵不慎将热茶洒在他的玄色锦袍上，烫出一片白痕。小兵吓得魂飞魄散，跪地磕头，连喊“太子殿下饶命”。

刘启只是垂眸看了一眼那片烫痕，又抬眼望向北方的茫茫雪原，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起来。不过是件衣裳。”

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温润公子的谦谦风度，在这三个月的风霜里，被磨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沉。

他的眼神，不再清澈，而是藏着算计与隐忍；他的行事，不再坦荡，而是多了几分迂回与狠绝。

他知道，自己被耍了。

春柳那句“去了北方”，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圈套，是栗妙人给他的折磨。

可他还是来了。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抱着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踏遍了这片他曾巡视过的土地。如今，希望燃尽，只剩一片灰烬。

“殿下，”侍卫长勒住马缰，躬身请示，“是否休整一日，再入东宫？”

刘启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南方。那里，是他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不必。”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即刻回东宫。”

马蹄声再次响起，沉闷地踏在积雪上，朝着长安的方向，渐行渐近。

城外，春寒料峭。

刘启的车马，悄无声息地驶入东宫。没有迎接的仪仗，没有喧闹的宫人，只有一片死寂。

他脱下沾雪的大氅，随手扔给内侍，径直走向偏院。

依旧是那座空院。杂草已被清理，门窗也被擦拭干净，可那份冷清，却像生了根，刻在每一寸砖瓦里。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个依旧放在那里的针线筐，里面的丝线，依旧是半年前凌乱的模样。

他缓缓蹲下身，指尖抚过冰凉的筐沿，眼底没有半分情绪。

“传春柳。”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慑人的威压。

内侍不敢耽搁，匆匆退下。

片刻后，春柳跟着内侍走进偏院。她依旧是一身素色宫女服，只是身形比半年前长高了些，眼神也更沉稳了。

见刘启背对着她，她跪地行礼，声音平静：“奴婢春柳，参见殿下。”

刘启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春柳身上，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看穿。春柳心头一紧，却依旧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你姐姐，与栗妙人，到底去了哪里？”刘启的声音，没有起伏。

春柳早有准备，依旧按照栗妙人事先的交代，回道：“回殿下，奴婢不知。姐姐只说，与栗姑娘去了北方，此后便再无音讯。”

刘启盯着她，看了许久。

春柳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渗出冷汗。她知道，眼前的太子殿下，早已不是半年前那个温润的少年。他的眼神，像一口深井，看不到底，也摸不透深浅。

“是吗？”刘启忽然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笑，“那你可知，孤踏遍北方三郡，连她一根头发，都未曾找到？”

春柳浑身一颤，依旧硬着头皮道：“许是她们隐姓埋名，不愿被人找到。”

“不愿被人找到？”刘启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包括孤？”

春柳沉默不语。

刘启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压低，带着刺骨的寒意：“你是个聪明人。孤念你年纪尚小，不愿与你计较。但你要明白，在东宫，没有孤想知道，却查不到的事。”

春柳的肩膀，微微发抖。

她知道，自己瞒不住了。

殿下的眼神，太可怕了。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他在等，等她自己开口。

沉默了许久，春柳终于抬起头，迎上刘启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字字清晰：“殿下，奴婢有一事，一直未敢说。”

刘启挑眉：“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