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宣室殿内,烛火明灭,刘恒指尖抚过御案上的宫女名册,目光落在“栗妙人”三字上,神色冷肃。殿内内侍皆垂首屏息,无人敢触帝王锋芒。
“传朕旨意,”刘恒抬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宫中无品级、无固定差遣的宫女,一律遣散归家,即日起执行,不得延误。”
内务府总管跪地叩首:“奴才遵旨。”
“另外,”刘恒话锋一转,“太子刘启,着即前往北方三郡巡视疆土、安抚边民,三日后启程,为期半年,无朕旨意,不得提前回京。”
总管心头一震,两道旨意一前一后,分明是冲着东宫那位去的,却不敢多问,连声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三日后,太子刘启依旨启程北上。
出发前一刻,他还特意绕到东宫偏院,站在廊下看向屋内正低头做针线的栗妙人,脚步顿了顿,终是没有进去打扰。
“妙人,等我回来。”
他在心底默念一句,翻身上马,御前侍卫簇拥着太子仪仗,缓缓驶离皇宫,往北方而去。刘启全程不知,父皇遣散宫女的旨意里,早已将栗妙人的名字,稳稳列在了首位。
仪仗刚出皇城,内务府的人便捧着名册,径直进了东宫偏院。
栗妙人正坐在窗边理着丝线,听见门外春杏急促的脚步声,指尖一顿,线团滚落在地。
“姑娘,不好了!”春杏推门而入,脚步快速,脸色微冷,“内务府来人了,说我们在遣散名单上,即刻就要收拾东西出宫!”
栗妙人缓缓蹲下身,捡起线团,指节微微泛白。她重生归来,早知刘恒心性,看似仁厚,实则杀伐果断,想要的东西从不会手软。
他竟做得如此决绝,先支走刘启,再对她下手,连一句告别,都不给他们留下。
先支走刘启,断了她所有依仗,再以遣散宫女为名,将她体面送出宫,半分把柄都不留给旁人议论。
春杏上前一步,却并未像寻常宫女那般慌乱,只是垂手立在栗妙人身侧,待屋内只剩二人,关了房门才压低声音开口:“姑娘,此事绝非偶然。太子殿下前脚刚走,内务府后脚便来,分明是早有谋划。”
栗妙人捏紧线团,丝线在掌心缠出深深的印痕,眸色沉冷:“陛下是天子,要做的事,从不会给人留反抗的余地。”
“可姑娘与太子殿下情谊深重,陛下不可能不知。”春杏眉头微蹙,心思转得极快,“无故遣散姑娘,又将太子远调半年,这不合常理。”
栗妙人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墙高耸的天际,声音轻得只有二人能听见:“他不是要赶我走,是要先送我出去,再以全新的身份,接我回来。”
春杏眸色一动,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低声接话:“姑娘是说,陛下是碍于礼法,要先送你出去,洗清东宫旧迹,避开非议,日后再以良家子身份接回宫,封作姬妾。”
栗妙人抬眼,眼底是压不住的抗拒与慌乱,声音轻却坚定:“我不走。”
她入东宫,本就是奔着刘启而来,从无半分侍奉帝王的心思。刘恒年岁已长,帝后恩爱,窦漪房心思又过于缜密,她更不愿被他纳入后宫,落得身不由己的下场。
“眼下小太监守着院门,我们连给太子殿下递信都做不到。”春杏语速极快,条理分明,“如今能在皇上面前说上话、拦下此事的,只有皇后娘娘。姑娘必须去一趟椒房殿,求皇后娘娘出面,将你留在宫中。”
栗妙人立刻起身,指尖攥得发白:“走。”
她没有半分迟疑,整理了一下衣饰,便匆匆赶往椒房殿。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求窦漪房帮忙,留下她,绝不能被遣送出宫。
椒房殿内,窦漪房正翻看佛经,见栗妙人神色仓皇地进来,屈膝跪倒,身子微微发抖,不由得立刻起身扶起,语气带着几分心疼。“起来说话,何事如此慌张?”
栗妙人垂着头,强压着喉间的涩意,不敢明说皇上的盘算,更不敢吐露她与刘启的情意,只能带着几分急意开口:“皇后娘娘,陛下下旨遣散宫女,奴婢的名字在名册之上……奴婢不愿离宫,求娘娘开恩,留奴婢在宫中当差,奴婢定会安分守己,绝不敢惹半点是非。”
她话说得急切,句句都是恳求留下,可在窦漪房听来,却全然是另一番意思。窦漪房素来觉得栗妙人踏实、真诚,此刻见她吓得浑身发颤,只当她是以为自己犯了错、触怒了天颜,才会被列入遣散名册,惶恐前来求情。
窦漪房心头一软,轻叹一声,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温声宽慰:“傻孩子,别怕,不是你做错了什么,更不是陛下要罚你。这深宫本就不是久留之地,遣散宫女是陛下的仁政,是放你们出去寻自由,不是惩戒。”
栗妙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她明明是求留下,怎么窦漪房反倒在安慰她,说这是恩典?
“皇后娘娘,臣女不是……”她急着想解释,话到嘴边,却又不能说破皇上的意图,不能说她与太子的牵扯,一时间竟无从开口。
窦漪房只当她是又惊又羞,不敢承认自己想离开,笑意越发温和:“你放心,本宫明白你的心思。你在宫中谨小慎微,如今能出宫安稳度日,是好事。本宫这就吩咐内务府,将你的名字定在遣散名册上,保你顺顺利利出宫,无人敢刁难你。你不必惶恐,更不必自责。”
栗妙人僵在原地,浑身冰凉。她是来求情留下的,可窦漪房不仅会错了意,还亲手推了她一把,坐实了她出宫之事。
帝王明旨在前,皇后暗助在后,一刚一柔,双管齐下,她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栗妙人失魂落魄地走出椒房殿,春杏立刻迎上前,见她神色,便知事情不妙。“姑娘,皇后娘娘如何说?”
栗妙人声音发哑:“她以为我是怕受罚,以为我想走,还说会帮我顺利出宫。”
春杏眉头微蹙,却依旧冷静:“姑娘,如今局势已定,硬抗只会引火烧身。陛下心意已决,皇后又从中助推,我们再无留下的可能。”
栗妙人沉默不语,心口又闷又痛。她不甘心,她想等刘启回来,她想留在他身边。
两人刚回偏院,一位相熟的东宫老宫人路过,见她们神色落寞,忍不住低声叹道:“栗姑娘,你也是个苦命人……有些宫里的旧话,你怕是没听过吧。”
春杏不动声色地递过一点碎银,老宫人收下,才压着声音,只说宫人之间流传的闲话:
“太子殿下小时候,身边曾有一位青梅竹马的姑娘,名唤娡儿。两人年少相伴,一同经历过难处,有过一段很深的缘分。只是后来,还是被宫里送了出去,断了往来,倒是和栗姑娘的境遇相似。”
宫人只说到这里,不敢多言。栗妙人却整个人定在原地,指尖骤然冰凉。
娡儿。
王娡。
她几乎是瞬间便反应过来,心头一片清明。
那个注定要与刘启纠缠一生、注定要入东宫、注定被众人认可的女子。原来从一开始,便有这样一个人,藏在刘启最深的记忆里。
她站在廊下,只觉浑身力气被一点点抽走。原来她争的、守的、拼命想留下的位置,早已有了主?原来她从头到尾,都只是个多余的人?
娡儿。原来刘启的心里,早就有过这样一个人。年少相伴,共渡难关,刻在心上的缘分。而她,不过是后来才出现的一个宫女。
连最初的位置,都不曾有过。一瞬间,所有的不甘、不肯、挣扎,全都淡了。
她就像一个笑话。
自诩自己与太子年少情深的时候,王娡是否在心里暗笑?
她就是一个笑话。
栗妙人站在廊下,沉默许久,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平静。
“春杏。”
“姐姐。”
“收拾东西。”栗妙人声音轻淡,却异常坚定,“我们出宫,你可愿意?”
春杏一怔,随即明白,只低声应:“好。”
事已至此,留下,只会成为刘启的拖累。既然他早有命定的缘分,她便不再牵绊。
临行前,栗妙人叫来了春杏的妹妹春柳。
春柳在她照拂下长大,沉稳懂事,嘴也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