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你姐姐离宫后,若太子殿下回来问起,你便说,我们去了北方边塞。记住,一字都不能错。”随后又指了指化种匣侧边暗格里放着的一封信。
春柳垂首叩首:“奴婢记住了。”
几日后,栗妙人与春杏一身素衣,跟着遣散宫女的队伍,走出了皇宫朱雀门。车马行至僻静处,没有北上,而是悄悄转向,往江南山清水秀之地而去。
她要的不是帝王安排的妃嫔之路,也不是东宫重蹈覆辙的守候。
与此同时,北上途中的刘启,满心都是疑惑与不安。
他被逼赶路,日夜兼程,连给栗妙人告别的时间都没有。抵达北方三郡后,他一安顿下来,便立刻提笔写信,一封接一封送往东宫,字字句句,皆是思念与牵挂。
可一月过去,两月过去,半年将至。
他寄出的信,石沉大海,一封回信都没有收到。
刘启心中焦躁日增。
妙人不是不守信用的人,更不是冷漠无情的人。就算宫中忙碌,就算身不由己,也断不会半年不回一字。
他无数次猜测,是信件被拦下?是她生了病?是她遇到了麻烦?无数个念头在心头翻涌,让他夜夜难安。
他数次上书请求回京,都被刘恒以“巡视未完”驳回。
煎熬半年,终于等到归京旨意。
刘启恨不得插翅飞回东宫。
他一路快马加鞭,满心都是见到栗妙人的模样,要问她为何不回信,要告诉她自己有多想念。
可当他风尘仆仆踏入东宫的那一刻,整个人直接傻在了原地。
东宫偏院,寂静无声。院门敞开,杂草微生,屋内落了一层薄灰,空无一人。那个日日守在窗边、等他归来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她旁边寸步不离的春杏,也不见了。
刘启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凝固,踉跄着冲进偏院,声音发颤:“妙人!栗妙人!”
无人应答。
内侍们吓得纷纷跪地,浑身发抖。
刘启抓住为首内侍的衣领,目眦欲裂,厉声质问:“栗妙人呢?春杏呢?她们人去哪了?!”
内侍吓得魂不附体,颤声回话:“回……回殿下……半年前,陛下下旨遣散宫女,栗姑娘和春杏姑娘,早已出宫离去了……”
“出宫?”刘启如遭雷击,猛地松开手,踉跄后退。
“什么时候?!为何无人告知本宫?!”
“是……是殿下启程离京当日,内务府便来带人了……奴才们想派人报信,可殿下早已走远,御前侍卫不许任何人追赶……”
刘启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终于明白。
所谓巡视疆土,所谓即刻启程,所谓不许耽搁,全都是假的。父皇从一开始,就是要调虎离山。先把他支走,再悄无声息送走栗妙人。等他归来,一切都已成定局。
好狠的雷霆手段。
可是,为什么呢?仅仅是因为不喜栗妙人?刘启顾不得思考这些。
他半年来日夜思念,半年来频频寄信,半年来满心疑惑。
原来他的信,她根本收不到;他的牵挂,她根本不知道;他回来时,早已人去楼空。
“妙人……”刘启喃喃出声,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一个年纪尚小的宫女端着茶水,轻手轻脚走了进来,见殿下发怒,慌忙跪地行礼,声音细弱却清晰:“殿下息怒,奴婢春柳,是春杏的亲妹妹。”
刘启这才看向她,眼神空洞而茫然。
春柳主动开口,按照栗妙人事先的交代,一字一句,稳稳说道:“殿下,我姐姐与栗姑娘,在殿下离京当日便出宫了。她们一路往北,去了边塞。”
春柳垂着头,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狠狠刺向刘启:“宫外不比宫中,栗姑娘容貌出众,又到了适婚的年纪,如今怕是早已寻了安稳人家,嫁人生子,过上寻常日子了。”
“嫁人生子……”刘启浑身一震,如被雷劈,踉跄着后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廊柱上。
他从没想过这个可能。他以为她会等,他以为她会念,他以为她会守着偏院,等他归来。
可春柳的话,狠狠打碎了他所有念想。
她走了。她不等了。她很有可能已经嫁作人妇,生儿育女,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
刘启闭上眼,一行血气翻涌上来,又被他狠狠咽了回去。满心的欢喜与期待,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不等他缓过神,长乐宫的宫人便匆匆赶来,躬身道:“太子殿下,太后娘娘请您即刻入宫。”
薄太后端坐殿中,威压沉沉,句句夸赞薄巧慧温婉贤淑、恪守本分,话里话外,都在逼他定下与薄巧慧的婚事。
而栗妙人离去后,薄巧慧死寂的心早已死灰复燃,日日打理东宫事务,安安静静,等着刘启回头。
一边是人去楼空的偏院,一边是步步紧逼的婚事。一边是早已“嫁人生子”的心上人,一边是身不由己的储君责任。
刘启心烦意乱,不堪重压,第二日天不亮,便换上便服,悄悄离宫。
他不信。
他不信他的妙人会如此轻易放下他。
他不信那么娇气到她会真的在北方,嫁人生子。
他要亲自去找。哪怕踏遍整个北方边塞,他也要找到她,问一句为什么。
他一路北上,逢人便问,走遍城镇村落,问过无数行商路人。可栗妙人这三个字,如同石沉大海,半点踪迹都无。
他不知道,自己一路向北,疯癫苦寻。而栗妙人,早已与春杏转道南下,在江南烟雨之地,临水而居,游山玩水,再不问宫廷是非。
帝王一计,断了前缘。
皇后一误,绝了后路。
青梅一语,死了执念。
春柳一句,碎了痴心。
深宫依旧,故人已远。这一错,便是千里,再难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