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的风声,早已压过了东宫的动静。
薄太后坐在正殿上首,指尖敲着扶手,脸色沉得吓人。底下宫人屏息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出。
“哀家听说,太子近日在东宫,藏了个人。”薄太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人的威严,“窦漪房护着,查不出来,是吗?”
管事嬷嬷跪伏在地:“回太后,皇后娘娘暗中压着,太子也处处遮掩,奴才们……实在抓不到实证。”
“废物。”薄太后冷斥一声,“哀家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狐媚子,能让太子护得这么紧,连窦漪房都肯出面遮掩。去,把东宫近日常伴太子左右的宫女,全都叫到哀家面前来。”
嬷嬷不敢耽搁,立刻领命而去。
而这一切,薄巧慧全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那日在偏苑,她清清楚楚看见了太子与栗妙人说话的模样,也明白了太子心中之人究竟是谁。
满心的倾慕,一朝落得冰凉,她心灰意冷,缩在角落,一言不发,半点争竞的心思都没有。
有人问起,她只垂眸不语,任凭太后排查,半个字都不曾吐露。
不多时,东宫几名常当差的宫女被带到长乐宫,栗妙人也在其中。
春杏跟在她身后,指尖微微发紧,低声道:“姐姐,太后这是要拿你开刀。”
栗妙人脚步未停,面色平静,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薄太后不比窦漪房,心狠手硬,不讲半分情面,一旦被认定是迷惑太子的人,她今日绝走不出这座宫殿。
一进正殿,薄太后的目光便如刀子一般,直直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栗妙人身上。
这丫头生得眉眼娇俏,气质灵动,在一群宫女里最是扎眼,也最像能勾走太子心思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薄太后直指栗妙人。
“奴婢栗妙人,见过太后娘娘。”栗妙人屈膝行礼,姿态恭谨。
“抬起头来。”
栗妙人依言抬头,不躲不避,神色坦然。
薄太后盯着她看了半晌,冷笑一声:“果然是个眉眼勾人的。哀家问你,近日你是不是常与太子私下见面,迷惑太子心性?”
这话一顶,便是死罪。
栗妙人立刻跪伏在地,声音沉稳:“太后明鉴,奴婢只是东宫寻常宫女,负责端茶送水,从不敢与太子私下往来,更不敢有半分逾越。”
“还敢狡辩!”薄太后拍案而起,“东宫上下都传太子心有所属,窦漪房处处遮掩,不是你,还能是谁?来人,拖下去杖责,打到她肯说实话为止!”
两侧宫人立刻上前,就要架起栗妙人。春杏急得脸色发白,接收到栗妙人的眼神,准备去找皇后求情。
栗妙人心脏狂跳,浑身发冷。她知道,薄太后是存心要搓磨她,无论她说什么,都难逃一罚。
这件事情薄太后一定是瞒着太子,还特意找了太子出宫巡查的时候,如今远水救不了近火。
倘若窦漪房不记着那一抹触动,她今日,怕是真的栽了。
就在宫人伸手要碰她的刹那,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沉稳的唱喏:“陛下驾到——”
满殿宫人瞬间齐齐跪伏。栗妙人也跟着伏低身子,心头一颤。
当朝皇帝刘恒,缓步走入殿中。
他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温和却自带帝王威仪,步履从容,不怒自威。这是栗妙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见到帝王,只觉得周身气压都沉了几分。
薄太后见状,神色稍缓,却依旧带着气:“皇帝,你来得正好。哀家正要处置东宫一个不知规矩的宫女,竟敢迷惑太子,私相往来。”
刘恒目光淡淡扫过殿内,最后落在跪伏在地、微微发抖的栗妙人身上,又看向薄太后,语气平静无波:“太后息怒。东宫之事,朕略有耳闻。太子已然长大,偶有看重的宫女,不过是寻常照料,谈不上迷惑心性。皇后尚且未曾深究,太后又何必为这点小事动气。”
一句话,轻描淡写,便将“私相往来”的重罪,抹成了“寻常照料”。
薄太后一怔:“皇帝,这可不是小事——”
“太子是大汉储君,自有分寸。”刘恒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决断,“此事就此作罢,不必再查,也不必再追究。免得伤了太子颜面,也失了宫中体面。”
他没有问栗妙人一句,没有查任何证据,只轻飘飘两句话,便将这场足以致命的风波,彻底按了下去。
“……是。”薄太后心中不甘,却也不敢违背皇帝之意,只能冷冷挥袖,“既然皇帝发话了,哀家便饶她这一次。栗妙人,滚回东宫,日后谨守本分,再敢逾越,哀家定不饶你!”
“谢太后,谢陛下恩典!”栗妙人伏在地上,声音微微发颤,是难以置信的劫后余生。
刘恒没再多看她一眼,只淡淡转身,与薄太后说起旁事,将这场风波彻底揭过。
栗妙人被春杏悄悄扶着,躬身退了出去。
一路走出长乐宫,她脚下都有些发软,心还在不住狂跳。
刚才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只轻描淡写几句话,便救了她一命。
没有质问,没有刁难,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却轻而易举,护下了她这条在旁人眼里轻如蝼蚁的命。
栗妙人扶着宫墙,微微喘了口气。她抬头望向长乐宫的方向,眼底第一次泛起了与太子无关的、异样的波澜。
在这深宫里,她一直以为,能依靠的只有太子,只有算计,只有盟友。
可今日她才知道,真正能一句话定人生死的,是帝王。真正能不动声色,护她于无形的,也是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