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妙人抬眼,望向未央宫的方向,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念头。
她记得,窦皇后这一生,最放不下的,便是当年那位与她自幼一同长大、却最终落得凄惨下场的姐妹慎夫人。
那份情谊深到刻入骨髓,即便时隔多年,只要看见相似的身影、相似的情分,皇后依旧会忍不住心软。
这件事,藏在最深的宫闱旧事里,无人敢提,无人敢说,却实实在在,刻在窦漪房心上。
如今王娡尚未入宫,天下无人知晓慎夫人的后人,可栗妙人清楚。她清楚窦漪房吃软不吃硬,更吃“姐妹情深”这一套。
眼下,窦漪房的人正在东宫暗查,步步紧逼,她再不出手,迟早被揪出来。
栗妙人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攥。
不能坐以待毙。
她看向春杏,目光沉静:“你敢不敢赌一次?”
春杏抬眼,眼神锐利:“姐姐尽管吩咐,刀山火海,我都敢。”
“很好。”栗妙人唇畔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三日后,长乐宫请安,你故意犯一个小错,不必重,却足够让管事嬷嬷当场发作。”
春杏一点就通:“姐姐是想……”
栗妙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们演一场姐妹情深,越真越好。”
春杏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其中厉害。
博的,是窦漪房一眼心软。赌的,是皇后藏了多年、不肯对外人言说的旧情。
“我懂了。”春杏点头,语气冷静得可怕,“姐姐放心,我不会演砸,更不会连累姐姐。真到万不得已,我一人担下所有。”
栗妙人看着她,心中暗叹。自从小李公公的离开,春杏仿佛被一分为二,前半段人生的肤浅已经退去,如今她心有城府,手段利落。
三日后,窦漪房带着薄巧慧来到太子处,带着相识一番的名号。
春杏按照约定,奉茶时手微微一斜,热茶洒在了薄巧慧裙摆一角。
不算大事,却足够失礼。
管事嬷嬷立刻上前,厉声呵斥:“大胆奴才!竟敢在太后面前毛手毛脚,拖下去杖责!”
春杏不辩解、不求饶,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只俯身待罚。
就在此时,栗妙人快步上前,一把将春杏护在身后,屈膝跪倒,语气急切却不失分寸:“娘娘饶命!春杏不是故意的,她妹妹刚从永巷调出来,心中挂念,一时失神,求娘娘开恩,饶她这一次!”
她说着,回头看向春杏,眼神里是真切的关切,没有半分作态。
“要罚便罚我,我与她一同分担。”
这一幕,真切、赤诚、毫无功利。窦漪房坐在上首,目光淡淡落在两人身上。
一护一藏,一挡一跪,姐妹情深,跃然眼前。
她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顿。
多少年了,她早已忘了这般不顾一切护着对方的模样。可此刻看见,心口那处最软的地方,还是轻轻一动。
窦漪房没有说话,眼底情绪极淡,无人能读懂。
薄巧慧见状,也连忙轻声求情:“皇后娘娘,我瞧这宫女并非有意,便饶了她吧。”
窦漪房缓缓抬手,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却不再冰冷:“你叫栗妙人?”
“是,奴婢在。”栗妙人垂首恭敬应道。
“你与她,感情倒是深厚。”窦漪房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明显的探究,“在这深宫之中,肯为同伴顶罪的人,不多了。”
栗妙人声音稳静,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真切:“回娘娘,春杏与奴婢一同在东宫当差,朝夕相伴,早已情同姐妹。她并非有意失礼,奴婢只求娘娘从轻发落。”
这话落在窦漪房耳中,心口又是轻轻一动。
姐妹。
这两个字,太沉,也太疼。
她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扶了一把身旁的扶手,缓缓起身:“起来吧。”
栗妙人与春杏一同起身,垂首立于一侧。
窦漪房目光掠过两人,最终落在栗妙人身上,语气放缓:“你过来。”
栗妙人上前一步。
“扶着我。”窦漪房淡淡吩咐,“陪我去园子里走一走。”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皇后何等尊贵,竟让一个小小宫女近身搀扶,已是前所未有的恩宠。
栗妙人心中一震,面上却依旧恭敬,上前轻轻扶住窦漪房的手臂,力道稳而轻。
两人缓步走出殿门,往殿外的花圃走去。宫人内侍皆被远远遣开,只留她们二人。
一路无话,窦漪房没有回头。
风轻轻吹过,窦漪房忽然轻声开口,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语:“你与那宫女,当真这般要好?”
“是。”栗妙人垂眸,声音安稳,“深宫寂寞,无依无靠,唯有同伴相依为命。”
相依为命。
四个字,重重砸在窦漪房心上。
她脚步微微一顿,侧眸看了栗妙人一眼。这一眼里,有怀念,有怅然,有心疼,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她没有立刻说话,心底却已翻涌不止。
沉默片刻,窦漪房忽然抛出一句极重的试探,语气平淡,却藏着审视:“你既重情,又懂事知礼,留在东宫做个小宫女,未免屈才。不如,我把你调到我身边,做我的贴身大宫女,享尊荣、掌权势,日后在宫中,无人敢欺你。”
这话一出,已是天大的恩典。多少宫女挤破头都求不来的机会,皇后亲口许给她。
可栗妙人只是微微一怔,随即稳稳跪下,没有半分欣喜,反而带着真切的为难。
“回皇后娘娘,”栗妙人垂首,声音不卑不亢,却字字恳切,“奴婢谢娘娘厚爱,只是……奴婢不能应。”
窦漪房眉尖微挑,有些意外:“哦?贴身伺候我,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气,你竟不愿?”
“奴婢不是不愿,是不敢,也不能。”栗妙人语气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真心,“春杏方才受了惊,心绪未定,本就无依无靠。若奴婢贪图眼前尊荣,丢下她一个人,她在东宫便再无依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顿了顿,继续道:“奴婢与春杏,早已说好互相照应。奴婢不能在她最难的时候,独自离去。荣华富贵再好,也比不上身边一个真心相待的人。”
这番话,没有半分算计,没有半分讨好,纯粹是为同伴着想,为情义取舍。
窦漪房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
她怔怔看着跪地的栗妙人,心口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
像,太像了。
眼前这个宫女,宁可放弃荣华、放弃前程,也不肯丢下落难的同伴,宁可自己吃苦,也要护着对方安稳——这副模样,完完全全就是当年的自己。
当年的她,也是这般,宁可舍弃安稳,也要护着身边那个唯一的姐妹;宁可身陷险境,也不愿独自享福,留对方一人在深宫挣扎。
这么多年,她以为那份赤诚早已被岁月磨平,被权势掩埋。可今日,竟在一个小小宫女身上,重新看见了。
窦漪房喉间微微发涩,眼眶竟有一丝微热。
她别开眼,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发颤,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起来吧。”
“是。”栗妙人起身,依旧垂首守礼。
窦漪房看着她,目光软得一塌糊涂,带着心疼,带着怀念,带着深深的触动:“是我考虑不周。你说得对,深宫之中,真心最是难得。你不肯弃她,不是愚笨,是重情。”
直到送窦漪房回殿,栗妙人才躬身退下。
刚走出长乐宫,春杏便快步迎上来,脸色依旧发白,却眼神滚烫:“姐姐。”
栗妙人看她一眼,只轻轻点头,声音淡而稳:“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