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春将尽，风卷着棠梨花瓣，扑在东宫偏苑的朱红廊柱上，簌簌落了一地碎红。

太子刘启刚处理完东宫的内务，玄色锦袍的下摆还沾着草屑，步履匆匆地往西侧荼蘼架赶——那是他与栗妙人约好的地方。

还未走近，便听见一阵清脆的笑闹声，混着宫女的低劝。刘启脚步一顿，心头的燥热瞬间被勾了起来，那是独属于栗妙人的声音，张扬又鲜活，半点没有宫中女子的拘谨。

他推门而入，只见荼蘼架下的石桌旁，栗妙人正歪着身子，一手撑着桌沿，一手捏着颗蜜饯往嘴里塞，其余宫女已经走远。

水红色的襦裙被她随意挽了个结，裙摆堆在脚边，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乌发松松挽成垂挂髻，反倒添了几分娇憨的艳色。

她并未像旁人那般恭谨行礼，只是抬眸望过去，眼波先软了三分，却又刻意端着几分小性子，指尖捻着一片荼蘼花瓣，轻轻一旋，语气脆生生的：“殿下总算得闲了，方才妙人还在想，殿下若是再不来，这满架的花，可就要独自谢了。”

她的声音娇俏张扬，带着几分小女儿的得意与轻慢，半点不藏心思，却又绝无逾越之举。

刘启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明艳的脸庞上，连日来朝堂议事与宫中规矩带来的烦闷，竟被这一抹鲜活轻易拂去。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发间沾到的花瓣，动作轻柔，止于发丝，不曾触碰她的肌肤，眼底的温柔藏得极深，只化作一句平淡叮嘱：“此处偏僻，日后莫要独自在此久留，惹人闲话。”

栗妙人鼻尖微动，嗅到他衣间淡淡的龙涎香气，心头小鹿乱撞，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娇憨张扬的模样，微微仰起脸，眸光明亮，带着几分试探，几分讨好：“殿下是在担心妙人吗？”

她不躲不避，却也不曾主动贴近，只是维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那份心意昭然若揭，却偏偏不点破。

刘启被她直白的目光看得心头微热，喉间轻滚一声，收回手，背在身后，刻意维持着太子的沉稳：“孤身为储君，东宫之人，自当照拂。”

这话听着端方疏离，可眼底的暖意，却骗不过人。

栗妙人何等机灵，一眼便看穿他口是心非的模样，嘴角弯起一抹得意的笑，她拿起石桌上盛着蜜饯的白瓷碟，推到他面前，语气软了些，却依旧是她独有的明快：“妙人晓得殿下辛苦，特意寻来的江南蜜饯，甜而不腻，殿下尝尝？”

她伸手，捏起一颗琥珀色的蜜饯，递到他身前，指尖纤细，指甲圆润，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满是期待。

刘启低头，看着那粒蜜饯，又看了看她明艳的眉眼，终究是俯身，轻轻含了过去。

唇瓣擦过她的指尖，不过一瞬的轻触，两人皆是微微一顿，栗妙人指尖一缩，飞快收回手，藏在身后，脸颊泛起一层浅红，被撞中心事的慌乱，偏又要强，不肯低头，只扬着下巴，故作镇定：“甜吗？妙人尝过，最是好吃。”

那一点慌乱，反倒让她多了几分娇憨可爱，褪去几分刻意的媚态，多了几分真心。刘启含着蜜饯，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点头道：“尚可。”

栗妙人得了肯定，笑得眉眼弯弯，索性坐在石凳上，晃着双脚，语气轻快地同他说些宫苑里的小事，哪处的花开了，哪处的猫生了崽，皆是些琐碎世俗的闲话，不涉朝政，不碰权谋，听得刘启心头放松。

她说话时眉飞色舞，娇俏张扬，偶尔露出几分小俗气，说哪家宫女得了赏赐，穿得花枝招展，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几分小得意，仿佛自己才是最该被偏爱的那一个。

他对她有情，她对他有意，两人心照不宣，相伴于花前月下，却谁也不再前进一步。

长乐宫偏殿，薄巧慧已入宫伴驾薄太后月余。这日午后薄巧慧刚巧奉薄太后之命，前往东宫送一碟新制的点心。

她一个人，不小心绕了路，途经西侧偏苑，远远便看见荼蘼花架下的两道身影。太子刘启立在花前，身姿挺拔，目光温柔地望着身前的女子，那女子一身桃粉衣裙，笑起来张扬又鲜活，正是东宫宫女之中，最惹眼的栗妙人。

薄巧慧脚步猛地顿住，躲在廊柱之后，指尖紧紧攥着食盒的提手，指节泛白。

她看见太子为栗妙人拂去发间花瓣，看见栗妙人递上蜜饯，太子俯身含下，看见两人并肩看花，沉默间却也缱绻温柔，看见那女子娇俏的笑，张扬的眉眼，看见太子眼底她从未见过的暖意与纵容。

薄巧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与慌乱一同涌上心头。她自幼温顺，不懂争抢，不懂媚态。

她站在廊柱后，静静看着花架下的两人，眼眶微微泛红，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更不敢上前打扰。

直到刘启转身离去，栗妙人笑着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尽头，还在原地得意地转了个圈，一派娇憨张扬，薄巧慧才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食盒，心头一片茫然。

她对太子的倾心，纯粹又真挚，是少女最懵懂的爱慕，是对未来夫君的期许，可这份倾心，从一开始，便是一厢情愿，她一无所知的撞见，撞得不知所措，满心别扭。

她强压着心头的酸涩与委屈，缓步走向东宫正殿，将点心交给内侍，转身离去时，脚步轻飘飘的，像失了魂魄。

回到长乐宫，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落花，久久不语。温婉的眉眼间，第一次染上了几分愁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