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启迎上她的视线,没有退缩,也没有坦白,只淡淡道:“儿臣没有受人挑唆,只是不想任人摆布。母后若要劝儿臣接受这门婚事,不必再开口。儿臣心意已决。”
“你——”窦漪房气得胸口起伏,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为了一点儿女情长,连太后的旨意、母后的苦心都不顾了!我看你是被身边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迷了心窍!”
“不三不四的人”这几个字,像一根针,狠狠刺在刘启心上。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栗妙人。他不许任何人,这般轻贱她。
“母后慎言。”刘启声音骤然变冷,“儿臣的事,儿臣自己做主。从今往后,不必再提薄氏。”
说完,他不再看窦漪房铁青的脸色,起身,拱手,转身便走。
步伐坚定,没有半分回头。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窦漪房僵在原地,又气又寒。她忽然意识到,那个一直听话温顺的儿子,已经长大了。
他有了自己的心思,自己的坚持,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而那东西,不是她,不是太后,不是薄氏,不是江山大局。
是一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藏在他心底的人。
刘启走出中宫,阳光刺眼,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与母后争执的寒意,被误解的委屈,对命运安排的抗拒,对心底那个人的牵挂,密密麻麻缠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是太子,万人之上。可他连选择自己心意的权力,都没有。连护住一个人,都要偷偷摸摸,连承认动心,都不敢。
他没有回启祥宫正殿,而是去了偏殿后方一处僻静的小露台。这里少有人来,能看见宫墙一角的老树,能听见风过枝叶的声响。
他让内侍取来一壶酒。不是宫廷宴饮的烈酒,只是寻常低度的果酒,可此刻入喉,却也带着一丝灼烫。
一杯接一杯。没有与人对饮,没有借酒发疯,只是安安静静地喝。少年人眉宇间的沉稳尽数褪去,只剩下掩不住的忧郁、烦躁与茫然。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影子,挥之不去,避之不及,牵肠挂肚。
他还没到情根深种、非她不可的地步,却已经到了——一想到要与别人相守,便会立刻想起她,然后满心抗拒的地步。
酒意慢慢上来,视线微微发虚。风一吹,带着几分凉意。
他靠在廊柱上,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栗妙人。她垂眸时的温顺,靠近时的大胆,撩拨时的狡黠,被他护在怀里时的安静。
他忽然想起父皇。父皇这一生,后宫形同虚设,满心满眼,都只在母后一人身上。能做到独宠一人,能做到摒弃后宫纷扰,能做到一生只守一人。
父皇可以,为什么他不可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他也想一生只守一人,也想不必被婚事裹挟,也想堂堂正正护着自己放在心上的人。
可现实,却冷硬得像宫墙。栗妙人只是宫女,出身低微,毫无依靠。他是太子,未来要承宗庙,抚天下,娶一个宫女,已是难如登天。
如今薄太后又执意将自家侄女塞进来,要稳固薄氏地位,要把东宫牢牢握在手里。他争不过太后,拗不过规矩,顶不住朝野议论,甚至连给栗妙人一个安稳的名分,都做不到。
身份之差,尊卑之别,太后之命,母后之期,江山之重……一层层,一圈圈,把他死死困住。也正是这份犹豫与无力,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埋下了一根细细的引线。
他日若有人窥见这份深藏的情意,窥见这个让他牵肠挂肚、却不敢触碰的宫女,一切,便会朝着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向走去。
酒意更浓,心头发沉。他终于不得不承认。
他躲她,不是厌她。
是怕自己控制不住,越陷越深。是怕自己身为太子,给不了她名分,给不了她安稳,只会连累她。是怕这份动心,一旦曝光,便是杀身之祸。
可越是怕,越是想。越是躲,越是念。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刘启没有睁眼,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低哑,淡淡开口:“谁?”
脚步顿住。
片刻后,那声他念了无数遍的嗓音,轻轻软软地飘过来,带着一点鼻音,一点委屈:“殿下……是奴婢。”
刘启浑身猛地一僵。
是她。
栗妙人。
他没有动,没有回头,也没有呵斥。只是喉结微微滚动,心口剧烈起伏。
栗妙人慢慢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他手边的酒爵上,声音软而不弱,带着一点轻嗔,像带着小脾气的撒娇:“殿下倒会寻清静,把一殿的人都抛在脑后,也不怕风凉了酒。”
刘启依旧望着前方,声线发哑,带着几分酒后的沉郁,却无半分厉色:
“谁让你过来的。”
语气是淡的,却没有半分要赶她走的意思。
栗妙人垂着眼,指尖轻轻拂过袖角,姿态从容,半点不卑微,声音细细软软,却藏着几分娇俏的埋怨:“殿下这几日连研墨的人都换了,连面都不肯叫奴婢见一见,宫里到处都安安静静的,奴婢心里不踏实,自然要寻过来看看。”
她说得自然,像在抱怨,又像在惦记,分寸恰好。
刘启指尖一紧,酒液在杯口轻轻晃了晃,语气冷了些许:“本宫的事,不必你挂心。”
“旁人的事,奴婢自然不挂心。”栗妙人轻轻抬眸,眼波微微一荡,语气软媚,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
“可殿下这几日处处避着奴婢,当真是心绪杂乱,还是……存心要冷落谁?”
刘启心口一滞,猛地侧过头看她。昏光之下,她眉眼弯弯,神色娇俏,没有半分委屈求全,只有几分被冷落的小脾气,鲜活又勾人。
他喉间发涩,别开视线,硬声道:“本宫想清净片刻,你退下便是。”
栗妙人非但没退,反而轻轻往前一倾,声音压得又软又媚,带着一点嗔意:“殿下前几日可不是这般说的。如今用完了奴婢研墨,便要赶人了?”
刘启呼吸一乱,皱眉看她:“放肆。”
嘴上呵斥,眼底却无半分怒意。
栗妙人微微垂眸,唇角却悄悄弯起一点弧度,语气又软又带刺:“奴婢放肆,也是殿下惯的。殿下若真厌了,那日又何必护着奴婢?”
刘启指尖猛地收紧,酒爵在掌心微微一沉。
他最不愿被提起的那一幕,被她这般轻描淡写地点出来。
“那日是情急。”他硬声回。
“情急之下,最先想到的是护住奴婢……”栗妙人抬眸,眼波轻轻一漾,“殿下这般,叫奴婢如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刘启望着她,一时竟无言以对。他想斥她逾越,想冷脸转身,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沉哑:“东宫不是能任性的地方。”
“奴婢从不敢任性。”她轻轻上前半步,声音柔得像风,却字字扎心,“奴婢只是不想再站在远处,看着殿下一个人闷着。殿下躲奴婢,躲得过一日两日,还能躲一辈子吗?”
风似乎又大了,吹散了两人的对话,吹醒了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