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他才想明白的事情，从这次她回到藏云宗开始，他就感觉到了这样的改变。

一开始，他只是惊讶，讶然于她的改变，后来，又变成了愤怒，愤怒于她的疏离，再后来，愤怒变成了嫉妒，变成了悲哀、恐惧、患得患失……

那些早已从他身体中剥离的情绪，像是潮水般翻涌而来，每一个都被放大，他被它们裹挟着朝海面而去，随时都可能会溺于深海。

再这样下去，他会控制不住自己。

他问：“南氏姐弟走了吗？”

司宵点头：“他们起初还有些不相信，但是看到信就同意上船了，看来是真的对她言听计从。”

李瑺玉默了默，抬手挥袖，一阵东风起，吹乱山边云海。

司宵见他有施法，担心他的身体，忧心道：“哎！你这又是做什么？你现在身体什么样自己不知道吗？哪儿还能施这种借天地之气的法决！”

李瑺玉遥望着远处飞过的白鹤，淡淡道：“我只是借一阵东风，送那对姐弟早日归乡而已。”

……

林七竹在屋子里待了一整天，也思考了一整天。她搞不清楚李瑺玉的变化，甚至一度怀疑他是不是被夺舍了，只能安慰自己仙人长生，他这样老人家活到一定岁数，性格变得古怪也正常……

好吧，并不是那么正常。

她还是想不通，四年前她下山，李瑺玉是默认了的，为什么现在却又做出一幅死活不让她走的模样？

日暮渐深，屋外的风声急了，林七竹辗转反侧睡不着，干脆披上衣服起来，推开房门在院子里站站。

站在玉照峰的崖边，依稀能见山下庙宇宫观的灯火，她想起南真南牙，低叹一声，转身回到风廊。

不知不觉，走到了书房。

李瑺玉的书房内藏书众多，她这几日得空便来这里消磨光阴，里头有几本书正看到一半，她想着反正半夜睡不着，不如取回房中慢慢看。

进入书房，点燃桌上的油灯，循着那排架子一点点看过去，一眼就看到她想要找的书。

这时，一阵风从屋外吹来，手里的油灯忽得灭了。慌乱间，她的手不知触摸到哪里，只听耳边响起一阵机括运转之声。

重新点燃油灯，她转过身，看到了身后墙壁上被打开的暗门。

在玉照峰生活十余年，她竟从不知道澄竹院内还有密室？

她这位师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林七竹思忖着，望了眼屋外安静的院子，壮起胆子拿着油灯走了进去。

密室内昏暗无光，但是林七竹一进去，手里的油灯便轻轻震动，那火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屋内四角亮起灯光，不过片刻便照亮了整个密室，倒是那油灯彻底灭了。

林七竹抬头，原来那屋中四角挂着四颗明珠，一看便是照明之用。

再环视这间屋子，里头有书案茶几，角落堆放着宝箱，书架和多宝阁之上放置着满当当的书籍卷轴。

李瑺玉的功法秘笈从来都大喇喇放在书房，他的徒弟随时都可以翻阅，有长老请托，他也任他们自取，从不吝啬，而这些东西却存于暗室，难道……是什么禁术？

这就没错了，李瑺玉性情大变，说不定就是练了禁术，走火入魔！

越想越有这个可能，林七竹上前拿起一卷打开，看了一眼，猛地愣住。

卷轴内，不是什么功夫术法，而是一幅画。

画上的少女卧于溪石之上，正闭眼酣睡，连自己的发尾落入溪水之中都不曾察觉。

少女的模样被画者画得很细致，而那样的发髻，正是林七竹少年时常梳的。

她愣了愣，又打开一卷。果然，上面仍是少女的画像，只是这次少女执笔坐于窗前书案边，案上书籍摊开，少女似乎是分了心，不看书文，而是仰头去看一只翩迁飞舞的蝴蝶。

再一幅……又一幅……皆是少女在日常生活中的模样。

两三幅画卷看下来，林七竹不禁感慨：李瑺玉和林念念还真是虐恋情深啊！

她自然不会认为卷轴上的人是自己。李瑺玉从前那样拒绝她，心意已经表达得很明显了。那么不是她，却又和她少年时期一模一样的人，就只有用着她那幅躯壳的林念念了。

这二人被赫连缨横插一脚，经历了生死离别，又被师徒的身份阻碍，一个勇敢追爱，一个处处回避，感情可谓一波三折，现在都没看到个头。

而且就说师尊是高危职业吧，李瑺玉这明显已经相思成疾，压抑成变·态了，不然怎么会还专门建个暗室，把这些东西都藏起来。

她摇了摇头，喟叹一句：“明明是情投意合，何必非要在意那点世俗礼教呢。”

默默合上卷轴，转身打算离开。不料转身时袖子碰掉了桌上的宣纸。她赶紧俯身拾起，却在指尖触碰到那纸张时猛地顿住。

应是新绘，尚未装裱，上头的女子却不再是少女模样。

她素衣乌发，温婉沉静，明眸善睐，这是一幅崭新的、令林七竹同样熟悉的面孔。

也正是这具面孔，让林七竹背上生出一层冷汗，心中骤然浮现出一种几乎不可能的猜想。

她猛地回首，打开了桌上其他尚未装裱的画纸。

展开一张，愣住，又继续往下翻。

画纸落了一地，铺开在她脚下的画纸越来越多，她心头也像是被重石砸了一下又一下。

因为，这些画像，一张张，一幅幅，都和她现在的躯壳外表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