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大部分人还沉浸在走亲访友的热闹里，一中高三的两个尖子班学生已经鸡飞狗跳地拖着行李箱重返校园。至于前两天？当然是通宵达旦地补作业。

比收寒假作业更惊心动魄的是开学第一周就考试。吴老师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套市七中的二诊模拟卷，美其名曰“让大家练练手，看看一个寒假过后退化到什么程度”。

丹岑抄完最后一科作业，寝室终于彻底黑下来。逸姿躺在床上，闭眼告诉自己明天要考试，得好好休息。可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除夕夜钟若飞走后，老妈便把她叫回客厅，一边搓汤圆一边问她什么情况。也许是春晚难看，鬼使神差地，白天还嘴硬说“没什么”的逸姿，晚上就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自己的纯粹激素驱动的一见钟情到钟若飞所谓的相处久了日久生情，再到韩青果的奇妙神经架构。

逸姿感叹：“说出来我都不想回忆。你闺女我人生中第一次听到喜欢的人的告白，背景是我被这人的绯闻女主给揍了。”

老妈消化了一会儿逸姿提供的信息，建议：“那解决问题只能是你把他揍一顿了。”

“我打不赢他。”逸姿认真分析：“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我打不赢他，他要是矮点儿瘦点儿我肯定动手。其次学校特别关注他的飞行员选拔，要是我把他揍出问题来，处分的是我。说到底还是我菜，我要是稳上清北，学校可能也就不在乎这些了。”

老妈听得疑惑：“我以为我们在讨论少女情怀总是春，怎么突然就变成你打不打地赢他跟成绩了，你成绩也不比他差吧？”

“这个很重要，就算搞对象也得从实力出发，”逸姿一脸认真，“而且我们讨论完少女情怀，是不是也该讨论讨论现实？不是你从小就教育我，谈恋爱要以结婚为目的吗？”

“那可不。”老妈又一次给逸姿讲述老爸老妈罗曼史：“我跟你爸虽然是红娘做媒，但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人。我跟你爸谈对象时他才十九，我可是等了他三年，一直等到他够结婚年龄的。”

逸姿问：“你当时怎么确定的？确定就是我爸了？”

“什么叫怎么确定的？确定啥？”

“我不明白，”逸姿把钟若飞勾起疑惑抛向老妈，“你跟我爸谈了三年，中间他还出去打工。你怎么确定一定会嫁给他？怎么确定不会遇到更好的人？怎么确定他不会在外面看上别人？”

老妈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问懵了，回答：“当然是觉得你爸靠谱呗。”

“你觉得靠谱的依据是啥？”逸姿跟个犟种一样拷问亲妈：“你跟我爸是相亲认识的对吧，你们之前也不认识，咋相亲一次就觉得，嗯，这个人是跟我要结婚的人？”

老妈似乎没搞懂逸姿在钻什么牛角尖，说：“哪儿什么确定不确定的，就是觉得我俩合适，你老爸人也不错，然后就结婚了呗。”

“所以还是感觉，”逸姿自己总结，“觉得合适，觉得会结婚，然后就结婚了。没什么确切的理由。”

老妈却摇了摇头：“什么感觉不感觉的，我感觉我跟你说不清楚。”过会儿，她又谈起了钟若飞：“你要是找他也挺合适，你们一个县城的，高中就认识，也算知根知底。”

“你怎么这么看好他？”

“我肯定还是站在你这边。”老妈笑了笑，“不过这小伙子看着确实不错。”

那天晚上，逸姿妈对钟若飞评价颇高。可惜从那之后，他就再没主动找过逸姿了。

人总是在失去的时候才意识到拥有过什么。现在逸姿居然开始渴望和他聊天，渴望他突然出现在身后拍拍她的肩膀，渴望和他拌嘴、讨论那些无聊或者有聊的问题。

可她一开始的念头，不是要远离这个渣男吗？

“想那么多干嘛，明天还要考试。赶紧睡。”

她闭上眼，努力清空脑子，可越想睡越清醒。

逸姿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偷偷带的，现在电量就剩40%。屏幕亮起的光刺得她眯起眼，她从黄色APP刷到粉色APP又刷到蓝色APP，都很无聊。随意地翻到了企鹅应用，然后看到了钟若飞的头像，上一条聊天记录还是除夕夜。

居然后面没问过自己寒假作业答案了？

她提醒自己：别看了，快睡，明天还要考试。

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脑子里还是东想西想。她打算闭着眼睛复习一下考点，但复习到多普勒效应时不知为何想起了钟若飞让她算烟花的距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她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枕边的手机：凌晨五点。

逸姿盯着蚊帐顶，低声骂了句：“草。”

紧接着另一张床传来知淇的声音：

“逸姿你是不是也没睡着？”

逸姿马上起身，隔着两层蚊帐问知淇：“你怎么也醒着？”

知淇忍不住笑了：“估计今天睡得太早反而睡不着，我四点就想问你是不是没睡着来着，听见你翻身。”

逸姿叹了口气，跟知淇开玩笑：“要不我俩别睡了现在下去复习算了，还有一个半小时就起床铃。”

“算了算了，”知淇拒绝：“再躺一会儿当休息算了——怎么我们两个高中就失眠？”

“姓吴的全责，搞什么开学测试。”逸姿想了想考试，还是继续睡吧。

挣扎一晚上，逸姿居然真的在五点多睡着，然后在最迷糊的六点半被全校统一起床闹铃吵醒。她和知淇起床互相一看，齐声感叹：

“你眼袋好重。”

到了教室一坐下，逸姿就忍不住打了个夸张的哈欠，第一门语文考完，知淇转过头问她：“你考试感觉咋样？”

“还行，”逸姿给她看胳膊上已经消失的掐出来的印：“前面靠掐自己提神，后面做题做进去了还好。”

钟逸飞考完试就去前面接热水，回来听到逸姿和知淇的对话，靠近她旁边，问：“你昨天失眠？”

逸姿和知淇互相笑了起来：“我们俩昨天都失眠，五点过还醒着。”

钟逸飞问逸姿：“有什么烦心事？”

“大概就是刚开学就考试吧。”逸姿敷衍，自从除夕钟逸飞给她发风景照后，她有点儿不知道如何面对钟逸飞，至少不能适应直视他温和的目光。

“我也很紧张，”钟逸飞轻声在逸姿耳边说：“我记得你说过可以陪着我一起拜孔子像？”

“当然可以。”说着逸姿就起身，问：“现在？”

“马上上课啦，晚饭后吧。”他笑着回应，头发比去年稍微长了点儿，不过现在是正月，逸姿感觉这不是个劝人理发的好时间。她脑子里忽然闪过除夕那天，钟逸飞发来的几张风景照，莫名有点不自在。可答应过的事，总不好反悔。

晚饭后，逸姿坐在座位上看着最新一期《看天下》杂志，钟逸飞敲了敲她桌子，“走吧。”

“走吧。”逸姿起身，装作不经意地瞟了钟若飞的方向一眼，想看看他什么反应——此人正在看书，可惜他看的书出卖了他，他在看数学教科书，最不需要看书复习的一门。

正月的夜晚还是挺冷，校园里的天竺桂叶子随风吹响。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不时又因为角度问题叠在一起。

“你寒假去云南了？”逸姿主动开口。

“嗯，跟我家里人去的。”钟逸飞点点头，侧过脸看她，“我发的照片，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啊，拍得挺好看的。”

“就‘挺好的’？”他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不满，“我以为你看得出来我是在模仿王家卫的水平？”

哈？合着是让自己鉴定摄影水平？逸姿心想这我哪里看得出来，但文青装逼的格调不能丢，于是嘴上说：“我以为是侯孝贤风格”。其实她一部侯孝贤电影业没看过，昨天看冯葳的电影杂志上有篇介绍《刺客聂隐娘》的，那几张剧照也挺美，现在临时拿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