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年饭，爸爸和奶奶去重新开张，接待打算在店里跨年的牌搭子们（今晚到明天不收牌钱，茶钱也不收，因此茶楼将非常热闹）。

洗了碗的妈妈端出来一盆面团和一盆红糖馅料，叫逸姿一起包汤圆。不知道哪年从哪家开始兴起的习俗，开麻将馆的初一天要免费请客人们汤圆，而且得是自家包的红糖汤圆。如果哪家麻将馆初一开门了却不请汤圆，乡里就会觉得这老板抠门，过年也不大方一次，从此就会落下个扣扣嗖嗖的名号，生意自然也做不起来了。

红糖馅不是全红糖的，而是红糖加猪油在锅里先化开，然后加入花生碎白芝麻之类的熬好。捏一小坨面团，中间按出个窝，放如馅料，握紧搓圆就是一个大汤圆。

有的人嫌弃大汤圆馅有猪油闷得慌，还得准备一盆面团随时做小汤圆。小汤圆没有馅，将面团或者刀切、或者手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水烧开后先加入醪糟再下小汤圆，煮好后捞起，加入红糖水就告成（红糖不够加白糖也不是不能接受，总之没什么讲究）。

“春晚是不是要开始了？”妈妈问。

“应该是。”逸姿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把电视机打开，调到中央一套,顺便把音量调大，因为外面鞭炮声和烟花声连绵不绝。

“怎么没有董卿啊？”看着舞台上年轻的主持人，妈妈点评，“这里面就小撒认识，小尼也认识，别的都认不出是谁了。”

看完今年春晚第一个小品，妈妈锐评：

“这演的什么玩意儿？”

包了几十个个大汤圆，妈妈起身去烧水准备煮汤圆给前面的客人吃。逸姿一边对着厨房喊：“给我留几个汤圆，我尝尝味道”，一边看手机，班群里上百条消息，不少人给她发各式各样的新年祝福，她也把A的祝福改个名字发给B，把B的再转给C……

等等，刚刚好像有条奇怪的消息？

逸姿切回主页面，最新一条赫然是钟若飞发来的：

“我又到了大华电器门口了。”

……

逸姿盯着这行字，内心跑过一串省略号。钟若飞是形成某种路径依赖了吗没事儿往自己家跑？

没等她回神，下一条消息又追了过来：

“我不是故意的但我真的得去你家，我电瓶车没电了。”

逸姿蹭地站起来。刚趿拉上鞋，敲门声已经响了。刚把汤圆煮下锅的妈妈比她动作还快，边擦手边往门口走，嘴里还嘀咕：“这大过年的，谁这么讲究还敲门？”

门开了。外头站着的钟若飞，比元旦那会儿裹得严实了点——卫衣外头套了件黑色羽绒服，牛仔裤换成了工装裤，就是脚上那双单薄的帆布鞋，在冬夜里看着都让人脚底板发凉。

他语气诚恳得像在背课文：“阿姨好，我叫钟若飞，是钟逸姿的同班同学。我本来想骑电瓶车去南边转转，结果骑到一半发现快没电了，能不能在您家充会儿电？”

这套说辞，真假难辨。但大过年的，总不能让人连车带人在除夕夜冻在外面。妈妈赶紧侧身：“哎呀没事没事，快进来！充电口在那边墙上。”

妈妈一边引他进来，一边问：“南边有啥好玩的呀？怎么你一个人出来？家里大人呢？”

钟若飞从车里拿出充电线插上，答得流畅自然：“我爸本来今天休息，结果有个病人年夜饭喝大了，紧急手术。我妈是急诊科的，过年轮班。”

“哎哟，医生家庭真是辛苦，不容易。”

趁这功夫，逸姿冲回自己房间，以消防演习的速度把散落在床和凳子上的脏衣服团吧团吧塞进被子下面，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走到小院，迎面撞上正走过来的钟若飞，问：“你咋来了？”

“电瓶车没电。”妈妈忽然拍手，“汤圆该熟了，我去端给前面。”说完，还给了逸姿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逸姿读懂了，老妈这是先开明地给她留单独相处的时间，之后一定会找机会盘点她的私生活是否存在混乱的可能。

她把钟若飞带到客厅，给他到了一杯水，压低声音：“说吧，除夕夜过来是什么情况？”

他一脸楚楚可怜：“都说了啊，家里没人和我一起过年，突然很想见你，所以就过来咯。你肯定不想去县里找我，那只能我来乡下找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骑电瓶车也是设计好的理由，大部分人都不会拒绝电瓶车充电的请求。”

逸姿忍不住吐槽：“你想的还挺周到。”

“当然，要不然被你家长直接赶出去很丢脸。”他喝了口水，目光扫过茶几——上面还残留着和面团时洒落的点点面粉，顺手就抽出纸巾开始擦桌子。

逸姿抱臂看着，忍不住感慨：“你还真是眼里有活。”

“轻微强迫症。”钟若飞头也不抬。

看着他低头认真擦桌子的侧影，逸姿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古怪的念头：将来哪个女生要是嫁给他，感情上估计少不了生气，但家务活肯定能省心。这也不知道算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妈妈端来两碗汤圆，见钟若飞在擦桌子，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你们……是要在这儿讨论学习？”

“没，”钟若飞立刻直起身，“我就是觉得总得做点什么表示打扰了的歉意。”

“嗨，小孩子家家的，讲这些客气。”妈妈笑着摆摆手，把一碗汤圆递给他，另一碗给逸姿：“你来之前我跟我们逸姿正在包汤圆，这么远过来肯定也饿了吧，尝尝。”

“好。”钟若飞倒也不客气，接过筷子就吃了起来，一口一个，吃完还把汤也喝了，看的妈妈非常满意：

“饿了是不是，不够我再包。”

眼里有活儿的钟若飞不仅收拾碗筷，甚至还积极表态要一起包汤圆，看的逸姿在心里吐槽：他当自己是女婿上门吗这么会看事做事？

钟若飞和老妈又客套了几句，老妈虽然缺劳动力也不能真让他去包汤圆，便对逸姿说：“要不你们出去放烟花吧？你们城里肯定不好放的，逸姿，你带他去河滩空地吧，注意安全。”

“好。”逸姿拿起烟花炮竹，在钟若飞不知道的时刻和老妈进行了数个眼神交流。

出了门，钟若飞就接过一口袋烟花，跟着逸姿拐上一条没有路灯、只有两边住户的窗户灯光的水泥路，过一会儿路两边变成了黑黝黝的农田，唯一的照明是时不时高高升起的烟花。远处零星有别人家的灯光，和更远处新城区模糊的、连成片的光带。

“原来你家这边是这样的。”钟若飞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

“嗯，很普通的地方。”逸姿边走边说，“没有山，没有湖，就一片平原，还有一条不到十米宽的河，但我很喜欢。”

她脚步没停，像在给他指路，也像在自言自语地介绍：“刚路过的巷子末尾有两棵木芙蓉，秋天开花粉白的一团一团。这片农田现在种的是蒜苗，开春后两边田里全是油菜花，黄灿灿的一直铺到那边——”

她说这些的时候越说越兴奋，钟若飞走在她身边，侧过头看她，感叹：

“会这样认真喜欢着自己从小长大的家乡的人真的很有魅力。”

“我的家乡本来就很有魅力。”

穿过马路，来到河滩，这里已经有一些人了，噼里啪啦的摔炮声、嗖嗖窜上天又炸开的大小烟花，夹杂着小孩的尖叫和大人的笑骂，混着硝烟味儿，热热闹闹地搅动着寒冷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