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鉴定结果全部出来。
四十七具尸骨,时间跨度从明朝万历年间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最早的距今四百多年,最晚的只有四十多年。
也就是说,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还有人死在这里。
张教授在报告里写道:“根据现场勘查和文献记载,这座古宅在明清时期曾作为‘节妇堂’收容寡妇,但实际上是一处拐卖妇女、强迫劳动的秘密场所。民国时期,这里被改为‘济良所’,但性质没有改变。解放后,一度被废除,但六十年代又有人利用这里收留流□□女,进行非法拘禁。直到七十年代末,才被彻底废弃。”
报告的最后一页,是一份名单。
四十七个名字,是考古队根据文献和当地老人的回忆整理出来的。
有的是真实姓名,有的只是绰号——“红姑”“翠儿”“三丫头”“小梅”。
最小的那个,叫“阿莲”,死的时候只有十二岁。
霍寒庭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对老李说:“联系民政局,找一块好点的墓地。”
老李点点头,转身去办了。
姜九坐在旁边,看着那份名单,忽然说:“霍寒庭。”
霍寒庭看着她。
姜九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这个‘红姑’,可能就是那尊雕像的原型。”
霍寒庭凑过来看了一眼:“为什么?”
姜九说:“她们说,第一个死的,穿红裙子。‘红姑’这个名字,应该就是因为她一直穿着红裙子。”
霍寒庭点点头,没再说话。
三天后,四十七具尸骨被安葬在城郊的公墓里。
墓碑上刻着:“无名氏四十七女之墓”。
下面是一行小字:“生于无名,死于有冤。今得安息,永享太平。”
下葬那天,姜九和霍寒庭都去了。
天空下着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伞上沙沙作响。
墓前摆满了花,是霍寒庭让人买的。老李、小周、林知意也都来了,还有几个考古队的队员。
张教授念了一段悼词,然后大家默哀三分钟。
姜九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四十七个名字。
她想起那晚在镜子里看见的人影,想起那个“谢谢”的声音。
她轻声说:“安息吧。”
雨渐渐停了。
天边露出一缕阳光,照在墓碑上,照在那行小字上。
姜九转头看着霍寒庭,发现他也在看她。
两人的目光相遇,然后同时移开。
回去的路上,姜九忽然问:“霍寒庭,你说,那些女人,她们等了多久?”
霍寒庭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很久。”
姜九点点头:“还好,等到了。”
霍寒庭没说话。
车子驶过公墓的大门,驶上回城的路。
姜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忽然想起一件事。
“霍寒庭,那天我说我‘真的看见了’,你信吗?”
霍寒庭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信。”
姜九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
霍寒庭的侧脸在车窗的光影里忽明忽暗,看不清楚表情。
但他的声音很稳:“那些手,那些声音,我也看见了,也听见了。”
姜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寒庭继续说:“你说得对,有些事,科学解释不了。但不代表不存在。”
他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平静:“我只是需要时间去接受。”
姜九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轻轻说:“霍寒庭,你真的是个好人。”
霍寒庭没接话。
但姜九看见,他的耳尖又红了。
回到警局,已经是傍晚。
霍寒庭把车停好,两人往办公楼走。
老李从里面迎出来,脸上带着笑:“霍队,姜顾问,你们可算回来了。有好事儿!”
霍寒庭看着他:“什么好事?”
老李说:“赵建国那个案子,保险公司来人了。他们说,感谢警方查明真相,避免了他们的损失。要给咱们送锦旗!”
霍寒庭皱了皱眉:“不用。”
老李摆摆手:“人家非要送,拦都拦不住。还有,”他看向姜九,“那几个女生的家长也来了,说要请姜顾问吃饭,表示感谢。”
姜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用了吧,破案是大家的事。”
老李说:“我也是这么说的,但他们非要来。明天晚上,订了个包间,让咱们一定去。”
霍寒庭看了姜九一眼,然后说:“那就去吧。”
姜九眨眨眼:“你替我做主了?”
霍寒庭没回答,只是往里面走。
姜九跟上去,笑着说:“霍队长,你是不是也想吃那顿饭?”
霍寒庭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但姜九看见,他的耳尖又红了。
晚上,姜九照例去夜市摆摊。
今晚的人不多,可能是天气转凉的缘故。她坐在小马扎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偶尔有人停下来问两句,她就随口说几句。
九点多的时候,一个人在她面前站定。
姜九抬起头,愣了一下。
是霍寒庭。
他还是那件深色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路灯下看着她。
姜九笑了:“霍队长,今晚又是顺路?”
霍寒庭没回答,只是说:“收摊吧,送你回去。”
姜九看了看时间:“还早呢。”
霍寒庭说:“明天还要去墓地。”
姜九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姜九忽然问:“霍寒庭,你说,那些女人,现在在哪儿?”
霍寒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
姜九想了想,说:“可能在某个地方,过上好日子了吧。”
霍寒庭侧头看着她。
姜九继续说:“她们受了那么多苦,应该有个好结局。”
霍寒庭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下,姜九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说:“谢谢霍队长。”
霍寒庭点点头,转身要走。
姜九忽然叫住他:“霍寒庭。”
霍寒庭回头。
姜九站在楼道口,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笑着说:“明天,还顺路吗?”
霍寒庭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顺路。”
姜九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挥挥手,转身上楼。
霍寒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然后转身走进夜色。
楼上,姜九推开出租屋的门。
屋里还是老样子,满墙的符箓,桌上的罗盘,床底下的法器。
但这一次,她看着那些东西,不再觉得压抑。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
但她知道,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有一个人在默默地看着这边。
那个人,叫霍寒庭。
她笑了笑,拉上窗帘,躺在床上。
手机响了。
霍寒庭的消息:
“到了。晚安。”
姜九盯着那四个字,回了一条:
“霍队长,你说那些女人现在在哪儿?”
过了一会儿,霍寒庭回:
“也许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好好活着。”
姜九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夜市最后的喧嚣渐渐平息。
姜九翻了个身,嘴角还带着笑。
古宅的案子,终于结束了。
那些女人,也终于安息了。
而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又多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那个人,叫霍寒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