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古宅门口停满了车。
警车、法医车、考古研究所的专用车,还有一辆拉着挖掘设备的大卡车。黄色的警戒线拉了一圈,把整个古宅围得严严实实。
老李站在门口指挥,小周拿着本子记录,几个勘查员正在院子里测量拍照。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人从车上搬下各种仪器,忙得热火朝天。
姜九站在槐树下,看着这一切。
霍寒庭在旁边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姜九能听见几个词:“……对,保护现场……文物局已经批了……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走过来,站在姜九身边。
“考古队的人到了。”他说,“文物局特批的,今天就开始挖掘。”
姜九点点头,没说话。
她看着那口井,井沿上盖着一块塑料布,几个考古队员正在旁边搭架子,准备下井。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朝霍寒庭点点头:“霍队长,我是市考古研究所的张教授,这次挖掘由我负责。”
霍寒庭和他握了握手:“麻烦了。”
张教授摆摆手:“不麻烦。这种老宅子我们早就想来看看了,一直没机会。这次托你们的福。”他看了看四周,“听说是发现了异常?”
霍寒庭看了姜九一眼,然后说:“对,怀疑地下有东西。”
张教授点点头,转身去指挥挖掘了。
姜九站在一旁,看着那些人忙碌。
她知道,今天会挖出什么。
但她不确定,挖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上午九点,挖掘正式开始。
先是那口井。考古队员用设备抽干井水,然后架起卷扬机,一个人系着安全绳慢慢下去。
井很深,足足有二十多米。下井的队员用对讲机和上面沟通,声音断断续续。
“到底了……有淤泥……等等,有东西!”
井口边的人一下子围过去。
几分钟后,卷扬机开始转动,那个队员被拉上来,手里捧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一块骨头。
人骨。
张教授接过袋子,仔细看了看,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这是人的股骨,成年女性。”
在场的人沉默了几秒。
霍寒庭看向姜九,姜九也正看着他。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接下来两个小时,从井里陆续打捞上来更多东西——头骨、肋骨、脊椎骨,还有一些已经腐朽的衣物碎片。
张教授一边看一边记录,表情越来越凝重。
“至少十具。”他说,“都是女性,年龄从十五岁到四十岁不等。”
老李在旁边听得直抽冷气:“这是……凶杀案?”
张教授摇摇头:“现在不好说。但这些尸骨的埋葬方式很特殊,不是随便扔进去的,而是……摆放得很整齐。”
姜九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些骨头。
确实很整齐。
头骨朝东,脚朝西,身体呈仰卧姿势,双手交叠在腹部。
这是下葬的姿势。
但她们没有棺材,没有墓碑,没有被安葬。
只是被扔进井里,然后摆成这个姿势。
她的心揪了一下。
那些女人,死前经历了什么?
下午,挖掘转向地下室。
考古队员打开了走廊两边那些紧闭的门,发现里面是一间间狭小的房间。每个房间只有三四平米,一张破床,一个便桶,墙上还有铁链的痕迹。
张教授站在其中一个房间门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这是……囚室。”
霍寒庭走过去,看着墙上那些铁锈的痕迹:“关人的?”
张教授点点头:“而且关了很长时间。你看这墙上的抓痕——”
他用手电筒照了照墙面,上面是一道道深深的划痕,像是指甲抓出来的。
姜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昨晚“看见”的那些画面,和这里一模一样。
继续往里走,走廊尽头那个最大的房间,就是昨晚他们发现镜子和雕像的地方。
现在,那面镜子已经被搬走了,雕像还在。
考古队员正在清理房间里的杂物,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张教授,这墙有问题!”
张教授快步走过去。
那面墙上,有一块地方颜色不太一样,用手敲了敲,发出空洞的声音。
“把墙打开。”
几个队员拿来工具,开始拆墙。
砖头一块块被拆下来,露出后面的东西。
是骨头。
一整面墙的骨头。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镶嵌在墙体里。
姜九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想起了昨晚那个人影,想起了那些哭声。
这些女人,不仅被关在这里,死后还被砌进了墙里。
张教授的声音有些发颤:“这……这是人骨。至少有二十具。”
整个地下室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傍晚时分,所有尸骨都被清理出来,摆放在院子里。
整整四十七具。
全都是女性,年龄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
张教授做完初步鉴定,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这些尸骨,时间跨度很大。最早的可能追溯到明代,最晚的……只有几十年。”
他顿了顿,指着几具保存相对完好的尸骨:“这几具,死亡时间不超过五十年。”
老李在旁边低声说:“也就是说,解放后,这里还在……”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霍寒庭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死因呢?”
张教授说:“初步看,有的是饿死,有的是病死,有的是……被打死的。你们看这个——”
他指着一具尸骨的头骨,上面有明显的凹陷,是被钝器击打造成的。
姜九看着那些尸骨,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教授,”她问,“这些尸骨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菌类?”
张教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有。有好几具尸骨上都有一种黑色的菌丝,附着在骨骼表面。我们也觉得奇怪,已经取样送去化验了。”
姜九点点头,没再说话。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化验结果出来了。
老李拿着报告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霍队,查出来了。”他把报告递给霍寒庭,“那些菌丝,是一种特殊的真菌,叫‘尸骨菌’。这种真菌只生长在长期密闭、潮湿、有大量腐烂有机物的环境中。它们会产生一种挥发性物质,叫‘尸胺’,人吸入后会产生幻觉,严重的话会窒息死亡。”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那几个开发商,死前都进过地下室。他们吸入了这种气体,产生了恐怖的幻觉,然后在惊恐中窒息而死。”
霍寒庭看着报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这种气体,现在还有吗?”
老李摇摇头:“墙被打开之后,空气流通了,浓度已经大大降低。但为了安全起见,考古队的人进去都戴着防毒面具。”
霍寒庭点点头,合上报告。
他走到姜九身边,看着她。
姜九正蹲在那些尸骨旁边,看着最边上那具小小的骨架。
那是一个孩子的。
只有十二三岁。
她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霍寒庭在她旁边蹲下来,轻声说:“这次全靠你的‘磁场检测仪’。”
姜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站起来,看着霍寒庭,认真地说:“霍队长,我要坦白一件事。”
霍寒庭看着她。
姜九说:“那个‘磁场检测仪’——就是那个罗盘——它真的能测磁场。但昨天在地下室,我说‘有人’,不是因为它。”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是因为我真的看见了。”
霍寒庭没说话。
姜九继续说:“那些女人的冤魂,我能看见。她们告诉我这里发生过什么。我告诉你可能有毒气,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信,所以给你一个科学解释。”
她说完,等着他的反应。
霍寒庭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灯火通明,考古队员还在忙碌,法医在给每一具尸骨编号拍照。那些白骨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终于,霍寒庭开口了。
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说:“那你现在还能看见她们吗?”
姜九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看不见了。昨晚之后,她们就消失了。”
霍寒庭问:“为什么?”
姜九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终于有人愿意帮她们了。她们的怨气散了。”
霍寒庭点点头,站起来。
他看着那些尸骨,轻声说:“那明天,给她们找个好地方。”
姜九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这个男人,明明是最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现在却愿意相信她的话,愿意为那些素不相识的女人做点什么。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轻声说:“谢谢。”
霍寒庭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姜九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三天,所有尸骨被运到殡仪馆,进行进一步鉴定和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