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倒影,一前一后,很正常。
但姜九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发现——
她身后,除了霍寒庭,还有一个人。
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她背后,紧贴着她。
不是霍寒庭。
是另一个。
姜九的呼吸瞬间停滞。
她猛地转过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霍寒庭站在那里,看着她。
“怎么了?”霍寒庭问。
姜九转过头,又看镜子。
那个人影,还在。
模糊的,淡淡的,像一团雾。但确实存在。
而且,那个人影,穿的是红裙子。
姜九深吸一口气,指着镜子里的那个人影,对霍寒庭说:“你看。”
霍寒庭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摇头:“看什么?”
姜九愣住了:“那个人影,你看不见?”
霍寒庭又仔细看了看,还是摇头:“只有我们两个。”
姜九的后背一阵发凉。
只有她看得见。
那个人影,只在她面前显现。
她慢慢转过身,对着那个空无一人的角落,开口:“你是谁?”
没有回应。
但镜子里的那个人影,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姜九握紧手里的罗盘,罗盘的指针疯狂转动,最后指向那个人影的方向。
真的有东西。
霍寒庭看着她对着空气说话,眉头紧皱,但没打断她。
姜九盯着那个人影,继续说:“你想告诉我们什么?”
那个人影又动了一下。
然后,姜九忽然感觉到一阵眩晕。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像掉进了漩涡里。
她听见很多声音——哭声,喊声,求饶声。女人的声音,孩子的声音,老人的声音。
然后,她看见了。
很多女人。
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被关在一个个狭小的房间里。她们哭,她们喊,她们求饶,但没有人回应。
然后,她们死了。
一个接一个地死了。
被埋在地下,被压在井底,被封在墙里。
她们的怨气,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团黑色的雾。
那团雾,在寻找仇人。
姜九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跪在地上,满头冷汗。
霍寒庭蹲在她身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在打电话。
“……对,马上派支援来,地址是刘家村古宅……”
姜九抓住他的手腕,声音沙哑:“我没事。”
霍寒庭挂了电话,看着她:“你刚才晕过去了。”
姜九摇摇头:“不是晕,是看见了。”
霍寒庭等着她继续说。
姜九站起来,走到那尊雕像前,看着那张模糊的脸。
“这座古宅,以前是干什么的?”她问。
霍寒庭说:“老李查了,说是清朝一个举人的宅子,后来改成祠堂。再后来,解放后分给村民住,八十年代又收回来,说要保护,但一直没动。”
姜九摇摇头:“不对。在这之前,还有别的。”
她转身看着霍寒庭:“这里,以前是个‘收养堂’。”
霍寒庭的眉头皱起来:“收养堂?”
姜九点头:“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女人。说是收养,其实是拐卖。她们被关在这里,被迫干活,被迫嫁人,生下的孩子被卖掉。反抗的,就被打死,埋在地下。”
她指着那口井的方向:“那口井里,有尸骨。不止一具。这间地下室的墙里,也有。”
霍寒庭沉默了。
姜九继续说:“那几个开发商,不是被毒气杀的。是被这些女人的怨气杀的。因为他们要拆这座宅子,要把这些尸骨挖出来,要让那些女人的冤魂无处可藏。”
她看着那尊雕像:“这个女人,是第一个死的。她成了她们的‘神’,她们的怨气凝聚在她身上。她在守护这些女人,也在报复那些要破坏这里的人。”
霍寒庭沉默了很久,然后问:“能超度吗?”
姜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霍寒庭说:“如果她们真的是受害者,那应该让她们安息,而不是继续留在这里害人。”
姜九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这个男人,明明是最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现在却愿意用“超度”这个词。
她点点头:“能。但要先找到她们所有的尸骨,然后做法事,超度她们。”
霍寒庭说:“明天我让人来挖。”
话音刚落,房间里忽然刮起一阵阴风。
那面镜子里的模糊人影,动了一下。
姜九看着那个人影,轻声说:“你听见了吗?他会帮你们。让你们入土为安。”
那个人影,慢慢消失了。
油灯的火苗,同时熄灭。
黑暗中,姜九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谢谢。”
姜九握着霍寒庭的手,轻声说:“走吧。明天再来。”
两人走出地下室,走出古宅,回到地面上。
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亮了,照在废墟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色。
霍寒庭看着姜九,忽然伸手,把她额头上的一缕乱发拨开。
姜九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霍寒庭说:“你刚才,吓到我了。”
姜九问:“怎么吓到了?”
霍寒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倒下去的时候,我叫你,你没反应。我以为……”
他没说完,但姜九懂了。
她笑了笑,说:“我没事。只是看见了她们的故事。”
霍寒庭点点头,转身往村口走。
姜九跟上去,忽然问:“霍寒庭,你说,那些女人,她们等了多少年?”
霍寒庭没回答。
姜九自己说:“可能一百年,可能两百年。她们的尸骨埋在下面,她们的冤魂飘在上面,一直等,等有人来帮她们。”
她顿了顿,又说:“还好,等到了。”
霍寒庭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有星星在里面。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是说:“走吧,送你回去。”
姜九笑着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进夜色。
身后,古宅静静地立在那里。
月光照在院里的老槐树上,照在那口井上,照在那扇虚掩的门上。
井沿上的那个手印,已经干了。
但井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像是在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