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还只是多云的天气,到午后就已经变得阴沉、像是随时会降下雨来。
风雨将至。微风带有些雨水的气息,刮过皮肤不痛不痒,根本解不开这低沉的气压。
在这样的天气里,人们甚至会为呼吸而感到疲惫。
从那爬满了贝壳和海虫的码头靠岸之后,我并没有直接进岛;我越过重重礁石、漫步在海岸边的沙滩上,希望能多捕捉到几丝流动的风。
从我第一次登上神秘岛起,时间已经过去一月有余了。
在这段时间里,我来这里看过鬼先生两次。每一次来做客的时候,我都能隐隐感到,岛上的雾气、正在逐渐地变淡。
到今天,当我再次站在沙滩间、看向树林的时候,我确切地看到——这场封锁着雨滴的雾,几乎就是要散尽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件好事。
想要站得更高一些去望远,我登上了神秘岛海岸边最高的那块礁石,远观沧海浪潮汹涌浑浊,不复晴空的斯文,它挣扎着、向同样在下沉的阴云怒吼着——
我展开双臂,就像是拥有了掌握这片天地的能力;当我挥动手臂,浪花与天空起落的指挥权、就像是落到了我的手里。
海风骤然而起、烈烈而过,吹透我一身单薄,我不退一步,只是把头发束得更紧了一些。
“你这样吹风、会被吹出毛病的。 ”
听到了还算熟悉的声音,我回过头,发现鬼先生正站在沙滩上,看着我的背影。
“死不了就行——”
我狂妄道。
我没有动,只是继续朝向身后天与浪的翻搅,从腰间抽出骨笛吹奏起来,想要在这片天地间留下自己的痕迹。
狂风席卷我吹出的旋律,世界偌大、这份狂乱而澎湃的思潮,却只有我一人能听见。
阵风间歇,我的笛声也跟随着风声一起停了下来,鬼先生沙哑的声音,在这时、再次从我的身后悠悠飘来——
“为什么要让我醒过来...?”
...
我转身跳下礁石,站在鬼先生的面前,躲避着他的视线、有些于心不忍地对他说道:“对不起...”
他只是像极了正常人地苦笑着、一边摇头,手指都多余无处安放;半晌后,他又垂下了视线,轻声向我问道:“印泥带了吗?”
我点了点头,他就继续说道:“帮我寄一封信吧。”
说完之后,他也不再看我,迈起踽踽脚步、向光线更昏暗的林中走去。
我跟在鬼先生的身后,走进了树林间的小路。他背着一双手,全程沉默,一言不发。
他步速如龟,我也不忍催促,只是一边走着、一边胡乱踢踏着自己的脚步,以此来消磨这缓慢的时间。
当我看向自己的手掌的时候,我确切地看到了肌肤原本的肉色——不再是那雨滴雾气间、浮动着水光的青蓝色,而是我原本的色彩。
绕过泪湖,我们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内林,走最短的路线、回到了他的宅邸。
鬼先生曾亲自带我参观过这栋宅邸里的每一个房间,除了地下室;所以,今天,当他第一次带着我向地下室走去的时候,我还是有些感到意外的。
“不是要我帮你送信吗?”
我主动问道。
“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向你交代。”
随着阶梯不断的下沉,原本就暗淡的天光更是被黑暗渐渐吞了个一干二净。
也就是鬼先生的灵魂自带一些光亮,我这才不至于完全看不见台阶;可是,在绝对的黑暗面前,他的这点高光、实在是显得太过于微不足道了。
随着我们不断的下沉,就连鬼先生的光斑也派不上用场了。
刚打算从口袋里取出火柴,我忽然踩空了一步,差点就要崴了脚。
稳住脚步之后,我最先嗅闻到了一阵强烈包裹的霉气——我猜测,我们大概是走到了阶梯的尽头,走到了一个足够宽阔、连脚步声都能有湿哒哒回音的空间里。
我握住一把这里的空气,似乎都能从手心攥出霉水...就连天花板的缝隙间都在渗水。
“你这里没有易燃物吧?我看不见,想点个火。”
鬼先生在距我不远处闷闷地哼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火柴划过砂纸、为我重新带来光明的那一刻,我眯眼适应了片刻,却立马被眼前的场景骇得又忍不住瞪大了双眼——
海是用海水做的,而我面前这片金海...是用实打实的金币一枚枚堆出来的。
我想象中的奇怪自动写信机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汪,是这样一汪漫漫的、金光灿灿的...
“这些钱都是你的了。不要一口气都带走,一点一点拿着花。”
“...”
我俯下身去,将火柴竖起、固定在砖地的缝隙间,伸出双手,鞠起了一捧没有任何杂质的金币,看它们暂时留在我的手心,被我的手背遮挡了光线,只在我的眼前剩下一片黑迷迷。
我分开手指,它们就那么轻易地流逝在我的指缝、落回了海中,没有留下半分属于我的痕迹。
借着微弱的火光,我无言地凝视着金色的海面,看到它们就这样地倒映出我的容貌。
被鬼先生的家底震撼到一时失语,我支吾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像样的话——但我至少要有所表示。
于是,我一边点起第二根火柴、一边单薄地哑声道:“谢谢您...”
“不客气。”
实在是承受不住这么滑稽的对话,我忍不住苦笑了出来;鬼先生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同样地笑出了声。
我继续苦笑着摇摇头,对他说道:“我暂时还没有用钱的地方。等我哪天有需要了...就来你这里取。”
比起这些钱该怎么处置,更让我担心的、还是鬼先生现在的状态。
鬼先生站起身来,盯着正在熄灭的第一根火柴,面上的笑意也在逐渐流逝;他又开始发起了呆,手指也不停地拨动着、显然是在模拟叠千纸鹤的动作。
我用手掌穿过他的身体,轻声提醒道:“不是说要我帮您寄信吗、先生?我们...”
“你可以活得再淡然一些,这样会轻松很多。”
他打断了我的声音,忽然没头没尾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
“您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还想来劝我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