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休航一天、你还是要出海。我都快要忘了你的样子了。”
姐姐一边向来往的商贩们点头致好,一边轻声对我埋怨道。
姐姐始终不是话多的人。难得听到她念叨我两句,我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海鸥的鸣叫响彻在石砖斜坡之下,我目之所及最肥厚的那只海鸥、笨拙地飞上阔叶树的叶上,依旧大唱着海岸起风的清晨。
这是我第一次在海边过冬。
看着自己身上这件单薄的宽袖衣衫、再看看路边那些饱和度过高的奇异绿植,我不由得再次感叹起了这里和故乡的差异...
这真是一个没有高山与白雪的世界。
清晨五点半,冬天的世界还没来得及完全转醒,要在早集上摆摊的商户们、却都已经开始忙着搬运各自的商品,也为这里提前带来了些集市专有的喧嚣声。
将一匹匹花纹繁密、针法精致的布匹展挂在门脸的两侧,我向姐姐回话道:“你不也是一样,难得有一天不接单,还要来出早集。”
——在爷爷严格的教导下,我们姐妹俩也从他那里继承下了手工挂毯的制作方式。
来到海边之后,面对着没有材料来源的问题,我们只好想办法去探索,用当地类似的材料,再凭着原本手艺,制作出了材质全新、风韵却完全不减的针织品。
对当地人来说,我们织出的这些充满了异域风情的织品、简直可以被称作艺术;我们的名声就此传开,甚至连皇室都曾令我们的工坊上贡织品。
只是我不甘心过这样平凡的日子、更是没有半分经商的兴趣,这才抛下姐姐一人在岸上忙碌,转而跟随着船长、开始了航海生活。
自此,从来与世无争的姐姐开始忙起了生意。
为了经营,她只能逼迫着自己去学习与人们交往,却也因此而变得外向而开朗了许多。
她逐渐变得平和而坚定的眼神,已经渐渐褪去了我记忆里的泪光。
“呦,白海盗今天也来帮忙了?”
隔壁摊位买熟食的老板也赶了过来,看到我,他嗓门洪亮地向我招呼道,惹得周围一圈商贩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为了照顾姐姐的形象,我也露出自己最合乎礼仪的笑容,微微颔首、当做对他问候的回应。
“小妹不做你们家族的工,在海上来来去去、竟也闯出名堂来了。你们姐妹二人都有本事——”
隔着一条马路,对面豆腐摊的老板也搭起了话茬。我面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心,以此回应着老板善意的打趣。
繁华热闹之余,姐姐仍不忘嘱咐道:“船长对我说,海上毕竟还是海盗横行、很有些危险的;切记树大招风,你不敢太招摇...”
“我想过要离开这里,姐。”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依旧是在笑着的。
...
没有想到我会突然说出这种话,即使喜怒不显于色如姐姐、都明显地愣住了。
她将立在她肩头的金刚鹦鹉安置在鹦鹉架上,讷讷地问我:“为什么...?”
“住不惯。”我的回应更是简短。
姐姐走到我的身前,她那双厚重且富有纹理的手掌间,捧着我需要的那卷白色窗帘。
将最后一匹布打理好,我接过她手中的窗帘,将三枚闪着初晨银光的金币、一粒一粒地蹦进了她老茧遍生的掌心。
金币刚刚自我的口袋取出,还带着残留的体温。
“这是窗帘钱——今天晚上等我回来吃饭。”
说完之后,我最后看了一眼姐姐在为我忧愁的面容,转头就踏上青苔和鸟粪遍布的石砖路,大步赶到了码头。
我跳上了那艘专属于我的全新小船,赶走停留在船上的海鸥;在清澈的阳光天蓝之下,我将那由“窗帘布”制成的船帆悬挂在桅杆之间,看她洁白不染,飞翔在比蓝天更低一些的半空中,正像是一朵白云。
白帆随风扬起,稍微一次恍惚,我就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从前——回到高原之上、那些风云翻滚的日子里。
在那时,每每得了空闲,我就会独自前往天湖,躺在水岸边的草地间,仰望着天空、乘着白云化成的船儿,行驶在无边无际的幻想海洋之上...
而现在,我有了一艘真正的船。
一切准备都已就绪,等到一阵好风吹鼓起我的云儿,我就自刀鞘内拔出匕首,一刀斩断了绑船的缰绳。
“咚”的一次颠簸之后,我摇摇晃晃地踏上了这场...只属于我自己的旅程。
我不再回头去看陆地,而是选择抬起头来、观察着穹顶天堂的变迁。
终于远离了人群。这一刻,我的身边安静得只剩下了海浪的翻涌之声。
浪花朵朵,击打在船身之上,指引着我心脏的鼓点。
时有海鸥的远鸣传来。
我的舌头因为航行时的咸烤而变得萎缩;我的面颊、也因海上的日头而变得粗糙。
我那好不容易理顺的发丝被海风一刮、再次乱作了一团。我无暇去打理他们,干脆用原本绑在腕间的头巾一包、眼不见心不烦。
我并不在乎这些无关紧要的变化,因为我知道,我拥有了随时去追求全新所在的能力。
我即将迈出属于我的第一步,前往眼前未知的世界、阅读一篇全新的故事...这种浪漫的感觉让我心潮澎湃、让我感到自己由内而外地焕然一新,让我几乎想要大声呐喊——
日光温柔,有小小的船舱作阻拦、风也算和畅,气息终于恢复自然之后,睡意慢慢地渗入了我的意识,我就清醒地打起了盹。
意识飘飘荡荡,就像是飘落在关口间的山桃花瓣,我想让自己保持清醒,于是,我一边调整着航向、一边哼唱起了一首在海边流传甚广的民谣...
“风儿吹,吹过浪稍,吹起海沫如雪飞...”
“白雪飞,飞过青丝、芊芊红颜等浪归。”
到神秘岛的航程并不算远。仅用了小半天的时间,我的小船就停靠在了海岸边丛生的礁石间。
登岛的码头已经腐朽荒废了,我只能将船停泊在一处少浪的浅滩间,淌着及腰深的水、攀过一块块贝壳类密布的礁石。
——这里的海变得浅了,贝壳也变得少了;当我终于踩上神秘岛的沙滩时,我格外地发现,这里的沙滩、远比我想象中要来得细软的多。
沙滩与林地的交界处,传说中的雾霭果然如牢笼弥漫;这雾气浓密到连阳光都无法穿透,我更是没办法凭双眼看出个什么究竟。
“啧...”
我不置可否地咂了咂嘴。眼见沙滩上的确是遍布着纸叠的千纸鹤,我也就随手抄起脚边的一只,发现这千纸鹤,竟是用发黄的书页叠成的。
书页间记载的文字七零八散、看不出任何的段落和语义;但单凭外观来看,这纸鹤的轮廓清晰,折痕也精致而锋利。
纸张干燥、尚未被海边潮气侵染,简直就像是...
简直就像是刚刚被叠好的。
思及此处,一阵寒意自我脊椎迅速窜延,令我全身激起了层层战栗。
冷风自迷雾间逃逸而来、吹散阳光的温度;青蓝色的天空,在我的眼中,竟然被蒙上了一片阴翳。
它现在身在何方——那个叠出了千纸鹤的人?
它会不会就在我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正在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虽然不敢放松警惕,可是,既然暂时无事发生,我也不愿意被臆想中的恐惧吓退。
就算它在看着我,可是直到现在,它并没有选择伤害我。
至于这遍地的千纸鹤...
“...为什么偏偏是千纸鹤呢?”
...
我试着将手中的千纸鹤展开,得到了一张正方形的裁纸;研究了半晌纸上的折痕,我觉得,自己可以学着、复刻出一只完全相同的纸鹤。
我走到向阳的沙滩间坐下,将匕首放在随手能抄起的地方,再从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撕下了一张纸,将纸张撕成了正方形。
跟随着折痕留下的指引,我一步步地研究着,步骤错了就退回再改善,很快就捏出了一只专属于我的千纸鹤。
在专注的过程中,我原本紧绷的神经也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了下去。
再抬起头时,我忽然发现天空清蓝如洗,阳光晒干我方才浸湿的衬衣、就连吹过的风也带着暖意。
来这里一趟,竟然还学会了叠纸,我觉得,这场探访也不算是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