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第一根火柴的光芒归于黑暗,我站起身来,并没有接受鬼先生的好意。
和我预想中的一样、他并没有生气,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然后迈开脚步,与我擦肩而过、走上了返回地面的台阶。
冬春交际时分,天本来就黑得早,如今又赶上阴天——回到正厅里之后,天色已经暗沉到让室内家具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了。
窗外已经飘起了雨丝。嗅着雨滴树林的清香,我忽然觉得心底的压抑被化解了不少。
我们走进了他生前办公用的书房,我在堆满了千纸鹤的地板上、硬生生地趟出了一条路,就像在积满了厚雪的山林间前进一样。
我翻了翻口袋,将印泥盒递给了他,随意地坐在了书桌前的软椅上。
鬼先生从桌下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匣子,推开盒盖,我看到匣子里装着一枚印章。
信封已经准备在桌面上了。他用印章沾了印泥,在信封上印下了一个让我辨认不出图案的形状。
他颤抖着自己灰败的手掌,捧起桌面上唯一的一只千纸鹤,微微分开唇瓣,挣扎着想要发出些声音,到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折下千纸鹤的脖颈与尾翼,鬼先生捏住两端,向相反的方向引去,千纸鹤就被展开、变回了最初的模样,却仍有折痕残留其上。
“即使再让我等千年、万年,我也无法忘记她微笑的样子。”
这是我平生所见证过的,最惊心动魄的仪式。
身旁只有春雨落下的声音。我看到,鬼先生面上怀念的微笑,已经解脱了所有的痛苦和疯狂,只剩下了爱的幸福。
我看到,他将那张褶皱的纸收入了信封,再将它送入了我的手中——
“幸好,我很快就能回到她的身边了。”
我用双手接下这份沉甸甸的期待,将它稳妥地收进皮质背心防水的内衬里,再将封口的扣子完全系好,确保信件不会被雨水打湿。
“我先走了,我姐姐还等着我回家吃饭呢...”
话音未落,有歌声忽而悠悠唱起,轻盈地飘扬在春雨簌簌之中,让我愣神了片刻,以为是自己的精神太过于紧绷、以至于产生了错觉。
“你听到这歌声了吗?我说过的那尾人鱼来了。他最喜欢雨天了。”
鬼先生背对着我、负手望着窗外的雨帘说道。
我听到,那远胜世间一切乐音的歌声遥遥而来,轻声吟唱着没有字符的旋律,清亮冰凉如月光炼水,唱得我惆怅着心软,唱得我心酸...
那惊艳的瞬间,早已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一直在寻找的什么,似乎在这一刻被找回了...
长久追寻不得积攒下的悲戚,在这一刻、竟然胜过了失而复得的喜悦。
让我感到失望的是,他很快就吝收起了自己的歌声。
——可以请你先不要离开吗?
不知道这期待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匆匆向鬼先生告了别,然后快步向房外赶去。
刚刚走出那铺满了千纸鹤的房间,一声微弱的枪响、突兀地从歌声结束的方向传来,精准地划破了我方才激烈鼓动起的心跳。
在这片海域,有佩枪资格的、只有皇室护卫和海盗——我意识到,人鱼的行踪,应该是被路过的海盗发现了。
想要尽快赶到海岸边去查看情况,我冲出了正门、一步跃下门前的短阶,落地溅起泥水横飞;在昏暗肆虐的雨幕中急转脚步,向我用自己能跑出的最快速度、向方才枪声传来的码头奔去。
随着我奔跑的脚步逐渐向海岸靠近,连绵不绝的枪声也变得愈发清晰;慢慢地,枪声响起的频率慢慢地降低了,直到最后,那刺耳的声音真的停了下来...
他们怕是已经击中想要瞄准的目标了。
慌乱到什么都无法再去在意的情况下,我一把把撕扯开阔叶树低垂的叶片,不顾一切地冲到了海岸边。
我看到,风暴席卷的大海上,海盗的大船已经离岛不远了,可是,他们的船却停在了原地不再移动。
眼看着那帮海盗正在搬动救生艇——他们显然是要乘着小船靠近海面、去查看人鱼的具体情况。
估计他们留船看守的人数应该不多...时间紧迫,我没有时间再去质疑自己灵光乍现的冲动想法,只能狠狠地出了一口气,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翻过岸边礁石重重,乘上了自己的小船。
出乎我意料的是,我的航行没有受到半分来自风雨肆虐的影响。
我的船只所过之处、浪涛澎湃竟然都暂时地消静了下去。
没心思再去感叹这奇异的现象,我从船舱里扯出常备的火油壶,赶在他们还在搬运救生艇的时候、将自己的船抵在了他们大船的船头。
如我预料的那般,所有人都在船尾忙碌,船头果然空虚无人防备。
油壶别在腰间,我紧了紧头巾,翻身越到船舱顶部,再奋力一跃攀上桅杆、顺杆而上,直到终于登上与大船的船板齐平的高度、还算顺利地跳上了大船。
匕首握在手中,我沿着台阶、顺利地深入了船舱。
我将壶里的油水尽量铺满了船舱与船板上的干燥处。
确认海盗们将救生艇落入了海中,深呼吸之后,我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却发现装有火柴的纸盒已经完全被雨水浸透了...
我急骂一声自己准备的不到位,焦急地四下环视,好在是发现了一盏油灯;我匆匆踏着凌乱脚步退到船舱之外,将油灯砸入布满了火油的船舱里。
我随手抄起一支枪、向天空鸣响。
守船人的疾呼很快就从船尾处传来;看着蔓延速度远超我预期的火势,我被唬得撇了撇嘴,却又感到了所谓“大仇得报”的快感。
心知不能再久留,我迅向小船的桅杆间甩了一根套索,摘下头巾作把手,顺高低之势、滑绳回到了船上,再纵身一跃、让那湿透的白窗帘接住了我的坠落。
顺利行侠仗义一番之后,我的心情自是好得出奇;不管人鱼能不能听得见我的话,我只管迎着刚刚消逝的半空电光,对着他所在的方向、大声喊出这份没能对他当面表明的心意——
“我绝不会忘记你的歌声!”
“别管那个怪物了、快回来灭火——!”
“是她!是那艘船上的人点的火!”
有船舱为我做遮挡,几颗子弹还算不得威胁,再加上今天的海浪都顺我心意而平...我很快就驶出了大船的射程范围。
风暴趋近平歇。而那艘负载了不知多少罪恶的火船、依旧在那里燃烧着它本该承受的诅咒。
直到我终于确认,这波涛汹涌的经历终于驶入了平稳的夜晚,我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早就被过于跌宕的情绪起伏透支了体力——
我脱力地瘫在了一片狼藉的船板上,任湿透的自己被粘在了船板上、也完全不想再去挣扎。
我无法不去想着人鱼的歌声。
我无法停止,无法让自己停下、无法不去感受那份炽烈的心动;我不想用这一刻去后悔昨天,更不愿去担忧明天...
现在,我只想用全部的当下、去铭记那歌声为我带来的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