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一片常年积雪的高原之上。
在两片碧绿山峦之间的狭长河谷中,故乡的小镇依河而建,静静地守望着近处宝蓝的天湖、以及远处圣洁的雪山——
在我的记忆中,故乡的色彩是清爽而分明的。
那里有青草碧翠,冰蓝色的天空间、飘浮着可以在眨眼间变换万千的飞云,像是一汪有羊群饮水的寒泉...
天空离我们很近小镇的南山险峻,幽蓝的林场就沉睡在南山的雪中。
北山则开阔迎阳、通向雪山天湖。在北方的天空下,经常蓄有牛羊如云的山坡清茫一片,其间枝条植被稀疏,更高处的炭黑山石间寸草不生,交融着崎岖的雪线茫茫。
如今再想起故乡,我仍然不得不承认,那里的风景的确美的像是一片与世隔绝的仙境——其中瑰丽不用多言,只是这样的风景看得久了,总会让人觉得有些空茫。
我在那里有过一个家。
在那片少有车马往来的天堂里,我和姐姐由我们的爷爷抚养长大。
我们姐妹两人的父母去世得很早,到现在,我已无法再回想起有关他们的一切;但是,年长了我七岁的姐姐、却始终记得有关于我们父母的一切。
在我年幼到尚不能独自过夜的时候,姐姐会带着我和她同寝。
我记事很早。即使到了今天,我也依旧能记起,在当年的一个个夜晚里,入睡前,姐姐总是会仔仔细细地为我盖上厚重的毛毯,再将我护在床的内侧。
窗外的月色静谧,而姐姐守护着我的背影,在我看来、和月光一样温柔,却比月光更温暖坚定。
只是,与往常不同的是,在今夜的寂静之中,我能够听出来,姐姐的呼吸声有些堵塞。
今天是我们父母的忌日。我想,姐姐应该是在思念爸妈——虽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
她没有说,于是我也没有问。
知道姐姐在伤心,我也没了睡意。于是,我以尽量小的动作钻出了毛毯,踩着厚实的针织床垫、从姐姐的脚底下绕到了床沿。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姐姐并没有出声问我去向。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她大概是怕自己一旦说了话、流泪时的鼻音就该暴露出来了。
我不敢去看姐姐,因为我不敢看到她伤心的样子——最亲近的人伤心时的样子总会让我感到不安。
我的袍子被姐姐叠得整整齐齐的,就放在床尾。
我们民族的服饰穿法比较复杂,那时的我年纪尚小、无法靠自己穿好外衣;所以,我只能尽量将衣服展开、胡乱地裹在身上,勉强能够用来御寒。
靴子对我来说更是难题。我犹豫了片刻,干脆打着赤脚走在了地上。
追随着一丝如晨雾朦胧近无的灯影,我踮着脚尖、歪歪扭扭地踩在粗粝的地毯上,向着光来的方向走去,走进了会客厅。
这间在白日里任我自由来去的厅堂,此时,完全被笼罩在了黑暗中。原本熟悉的家具沉寂在未知的世界里,没有了姐姐的陪伴、在太过于安静的环境中,这难以预料的一切都让我遍体生寒。
由未知带来的寒意、竟然战胜了脚底钻心的冷气。不知为何,心中明明不安,我的脚底板却好似粘在了地板上一般,完全抬不起来。
拖着脚步、以最快的速度穿过会客厅,我费些力气,吱呀推开了面前这堵沉重而虚掩的门,溜进了爷爷的工坊。
在远处看来如雾般飘渺的灯影,此刻在近处看来,竟然是如此的厚重而顺滑。
暖黄色能让我感到温暖。环绕着我的冷空气不变,我却在灯光的陪伴下、很快地忘记了刚才的冰冻与恐惧。
小小的火芯簇拥着爷爷佝偻的身子,将他的影子投射在挂毯间、几乎要占据了半面墙。夜太静了,我甚至能听到爷爷牵引着丝线、互相穿越交织时“簌簌”的声音,还有他在冷空气中浑浊而缓慢的呼吸声。
“爷爷,姐姐哭了。”
在足够安静的环境里,我也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音,生怕惊扰到了正在背后凝视着我的黑暗。
听到我的通知之后,爷爷面上的褶皱变得更加的深刻了。他一边对自己嘟囔着我听不懂的话,一边向我伸出手来,将我抱坐到了他的腿上。
见我没有穿鞋,他就用自己的衣角包裹住我的脚、将我的脚掌攥在掌心擦两圈,勉强吸走了我脚底的灰尘。
随着爷爷缓缓起身的动作,我的视角也变得高远。
爷爷一手抱着我、一手端着油灯;借着移动的光源,在足够近的距离间,我看到,爷爷的坎肩已经晒得发白、穿的起球了。
我手痒难耐,一点点地地揪着那些缠绕着草根的毛团。
怀抱是厚重的,视野也是开阔的——穿过会客厅的时候,我俯瞰着那些在光亮之下无处遁形的寂寂黑夜,心中最后一丝藏匿的寒意终于消失不见。
回到了我们的卧室,姐姐仍维持着我走时的躺姿,好似无动于衷地背对着我们的脚步声。
爷爷将火油安置在床头,映亮了她侧躺时的剪影;我收好了自己的袍子,想要绕回到靠墙的床里侧躺下,爷爷却拉住了我。
“找毯子披上,坐我身边。”爷爷简短道。
我不找毯子,只是又取下了刚被我胡乱堆回床尾的袍子;爷爷则是用手掌支撑着床沿,慢慢地坐到了床边。
我绕过姐姐披散的长长发辫,从床头取来了摆放在油灯旁的故事书,再倚靠到爷爷的身侧、将故事塞进了爷爷如树根般的枯手中。
爷爷并没有立刻翻开手里的书,而是陷入了遥远的沉默中。
“今天,我不讲这本书上的故事了——我讲一个新的故事,好不好?”
终于等到爷爷开口、我连忙激动地点了点头,姐姐依旧不说话。
于是,爷爷清了清自己浑浊的嗓音,开始了遥远而飘渺的叙述。
“在离我们很远的世界里...”
听着爷爷苍老而粗粝的讲述,我在愈发强烈的倦意中阖上了双眼...
“都回船舱!那帮海盗来了!”
船长的高声呼喊,狠狠打断了我沉浸在回忆里的思绪。
选在日出之前出航,就是为了远离海盗的侵扰;没想到,在日落归港的时候、还是没能躲得过他们所谓的“检查”。
“这帮狐假虎威的走狗...”
我嘴上虽然骂得痛快,却不敢真的给船长捅了篓子,只得合上手中的记事本,离开了空气潮湿的室外船板,回到那总是散发着一股人臭味、且终年环绕有烟草熏气的憋闷船舱里。
船舱里,同行的水手与船员们歪七扭八地休憩着,还不忘一迭声地抱怨着海盗的猖狂——
“仗着身后有皇室给他们撑腰,这帮海盗,还真当自己是海上霸主了!”
“生意越来越难做,老百姓的日子也别过了!”
但是,当我们的船真的被拦停的时候,众人还是一动不动地把身子绷得笔直、噤了声,竖耳倾听着船舱外的动静,我也不能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