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缩在在自己绑好的吊床网上、无神地盯着头顶那触手可及的天花板;船舱外,那些海盗正在向船长索要着他们口中的“保护费”。
直到船再次颠簸着启动了,我这才坐起身子,等待着船长来叩门,示意所有人可以自由活动。
“咱们刚才聊到哪里了?...”
船舱里的空间统共只有这么大,水手们又不懂得压低嗓门,所以,他们谈话的内容,我也被迫听了个全。
说来有些奇怪,我很喜欢听别人讲故事,通俗的也好、晦涩的也罢,我都乐意去听;有时候,我还会心怀些微期待地想——会不会有人来找我,请我讲述我所经历过的故事。
——虽然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我。
“还能聊什么,不就是那座一年四季都起大雾的怪岛吗?”
他们的对话还在继续。
“我可听谁说过,那座岛在13世的时代、还是当时的贵族的私有岛呢,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荒废了快一百年、一直到今天...”
今天倒是不同于以往——对于他们这次谈话的内容,我还是很感兴趣的。
船长叩门的“笃笃”声在这时响起了,我却只是抖擞精神,继续旁听者船员们谈话的内容。
“哼,都是肉体凡胎,那些贵族再有权势又能怎么样?过了一百年,大家还不都是一样的荒废了...”
“啧啧啧,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想想,能私有一座岛屿的家族,他们的资产能少得了吗?我猜啊,那座岛上、肯定还藏着不少宝贝呢——”
要是真的有那么多宝贝,为什么这几百年来、都没有人愿意去登这座岛?这帮水手倒是挺会唬人的。
当我在心中这样质疑的时候,很快就有人出了声,为我解了疑惑。
“那座岛上的雾有多厉害,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要进了雾里,不管是人还是动物、通通都没办法呼吸!就是最有经验的老水手屏气到极限了、也别想把外层的树林走穿,更别提找什么宝藏了...”
“对了,我以前认识一个兄弟——他以前吹牛的时候、还说他试着去登过那座岛呢。”
“他还说、在那座岛的海岸边、到处都是用书页叠的纸千纸鹤;你要是真想去捞金,记得帮我去确认一下,看看他是不是在扯谎...”
“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愿意去冒这种险。”
有关于那座神秘岛的谈论、到此就结束了。
千纸鹤吗...?
实在是受不住船舱里的气味了,我吁了一口气、翻身跃下吊床网,走了出船舱,将那些嘈杂的声音和恼人的气息都甩在了身后。
迎着朦胧在云层中、如梦似幻的月光,我走回了自己经常发呆的船尾,打开了手里的记事本;借着微弱的月色与星光,我出神地凝视着自己写下的字迹。
我并没有真的在看什么。我只是在发呆而已。
只是,当我看到“爷爷”二字时,面颊上、曾经风干过泪滴的那处肌肤,忽而就突兀地灼痛了起来。
有水滴落在粗糙的纸面上,转眼就被纸页吸收,留下了像泪痕一样的印记。
天上下雨了。
再次合上记事本,我看到,寥寥秋雨纷纷落在隐有粼光的海面上,落在货船驶过淌出的水纹之间,清晰片刻之后,又迅速消弭在月色迷蒙的浪潮之间。
云有多宽,雨就有多远,而这没片有尽头的湖泊,却真的像爷爷的故事里讲的一样,让我们永远也驶不到尽头。
爷爷故事里的那个遥远的世界,如今正陪伴着我,还让我自由地航行在她宽广的怀抱中——大海从一个童话、变成了我的生活。
只是,为我们讲故事的那个人,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我突然想起,爷爷留给我的那根骨笛一直被我随身携带着、现在就别在我的腰带间。
我将它取在手中,摸索着骨壳的纹路——在人类手掌常年的盘拨间,那原本较为粗糙的骨质、也已被保养得颇为细致,如今的触感、更是如玉一般柔腻亲肤。
我吹奏起了不知去处的笛音,吹的是爷爷教我的雪原小调。
雨丝回旋。明月自薄云之中显身,还带来了一片与他同行的星空,我的世界却仍在飘雨。
闭上眼睛,就好像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我那仙境一般的家乡...
只有海风的气息一直在提醒我,让我清醒、再让我回想起如今的自己究竟身在何方。
眼看口中的笛音马上就要落回主音,悠长的乐句也快要结束,我却在此时选择将段落重启,将乐句再次从头奏响;只是我缺乏练习、气息难免不足,笛声较听起来较第一遍单薄沙哑了不少,却更接近于老人家沧桑的呼唤。
...
“不要沉湎于过去的失去,向前看,去未来。去寻找新的幸福。”
在故事的最后,爷爷为姐姐留下了这样一句嘱托。彼时尚年幼的我也将这句话听进了心里。
所以,在爷爷去世后,姐姐抛下了一切,问我想不想去看海。
这也是我的梦想。
我们就这样地踏上了再也没有归返的旅程。
...
“先别吹了——快要回港了,赶快把这个月的学习记录整理好交给我,再准备准备、待会帮着一起搬货收船...”
船长的招呼声正在不断地向我靠近。直到最后,他的声音出现在了我的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跟他走。
我不再去看海面之上月光的纯白涟漪,也收回了笛子、将口中未了的乐句留在了风雨中;作为姐姐针织工坊的忠实顾客,这位老船长对我也颇为照顾,收了我做学徒、一直在教授我航海的知识。
来到海边的这半年里,我大部分的时间...好像都是在这艘货船上度过的。
在这里工作,我既可以学习航海知识,也依旧有很多的自由时间用来写作,工钱还能照拿——我觉得,现在的生活还算是不错。
向船头走去的路上,借着微亮的月色,我看到,我们的货船、路过了船员们口中议论的那座神秘岛。秋雨之中,那座岛只是安静地睡在那里,并不见任何怪异。
前两天看船的时候,我算了一笔账——在明年春天之前,我攒下的钱、应该就足够买下一艘只属于我自己的小船了。
到那时,我就可以把这座雾气弥漫、还落满了千纸鹤神秘岛,当做自己探访的第一站。
日子不就是这样过的吗。
“你就放心吧,爷爷,我们现在过的很好。”
我对着空无一物的远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