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缩进床铺靠墙的角落里,听着地上的蝉鸣;她的耳朵捕捉着隐藏在其中最细微的、枝叶随微风晃动的沙沙声。那是她渴望听到的声音。
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光线正好。为透过自己眼皮、照得眼底金灿灿一片的日光所苦,柳园这才想起,自己忘了将窗帘合拢。
她叹了口气、坐起身子之后,视线也随之转向窗外——
她半睁不睁的朦胧视野捕捉到,一只褐头灰羽、尾翼颇长的鸽子正蹲在窗外的空调室外机上。
似乎能意识到柳园正在看着自己,那只鸽子“咕咕咕”地叫了起来——它显然已经是柳园窗外的常客了。
“你真是只傻鸽子...”柳园微笑着和鸽子聊起了天。
将两侧窗帘交叉着合拢之后,窗外依旧有成串的“咕咕”声传来。
柳园只管踏实地躺回床上、闭起眼,直到意识终于变得模糊,而她眼皮的存在也变得愈□□缈。
她等待着,等待着睡意如夜间的浪潮般、一点点地推进,模糊着意识沙滩的边境...
等着等着,柳园就听不见了那只鸽子的叫声。她的呼吸也在趋近于平稳。
梦就像白云一样。它没有实体,但无人能否认的是…
它确实就在那里。
停满了肥厚海鸥的码头间,咸香而清凉的风、带来了早春集市里的喧嚣声。
我的身上环绕有一股臭海藻味,我黢黑的皮肤上还镀了一层…这是盐粒还是沙砾?
我的面前站着一位善良的女子,她的肩头立有一只金刚鹦鹉。
与我相比,她显得是那样的端庄而干净。
“我知道,你一向有自己的考虑;你今天非要出海,我也拦不住你…”
“我不会有事的。那些黑海盗再怎么猖狂,也绝对不敢在禁航日出海。”
我不愿意让她为我担心,于是,我对她摆了副鬼脸,再尽量把语气放轻松、最后向她道了一声再见。
“姐,我走了。”
我从此转过身去,踏上了那条因青苔和鸟粪的覆盖而变得黏滑的石砖路。
我的左脚踩进了一坑盛满了不明液体的水洼,右脚也被凹凸的路面绊飞。
一路走来,全是磕磕绊绊——这可不是什么出海之前的好兆头。
可是,我有必须要出航的理由。
我跳上了应该是属于我的小船,解开了束缚着我们的缰绳。
桅杆上,全镇最好的厚窗帘正随风鼓动——
风来吧,再来的更多一些,带我们回到那礁石遍布的海岸。
坐在船头的我时不时的抬头,看着天上云城的变迁。这一刻,身边安静到只剩海浪的翻涌之声,我终于清晰地听到了那段铭刻在我骨血中的旋律。
即使性命被掳去,我生命的海浪仍将继续澎湃。这段旋律、我更是无法忘记。
时有海鸥的远鸣传来。
浪花朵朵,击打在船身之上、指引着我心脏的鼓点。
我的舌头因海上无从躲避的日头而变得萎缩,我的面颊也因海风经年累月的改造而变得粗糙...
付出的只是这样小小的一点代价,能够获得的、却是人世间至纯的自由。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小船驶离了码头,随着时间的推移,航行也在逐渐趋于平稳。
我再次翻找口袋,确认了那封重要的信件、正被妥善地安置着。
将这封信送到鬼先生手里之后,我多希望他能为我指明一个方向...
我想要见他一面。我想再听一遍他的歌声。
我无法忘记那一天——在那个风暴混沌骤起的傍晚,我帮助一尾人鱼、摆脱了黑海盗的追捕。
那天、当我从神秘岛的岛心赶到海岸边的时候,黑海盗也停下了他们的大船——他们已经用枪支击中了人鱼。
大船的甲板离海面太远,于是,黑海盗们想要改乘小船、去近海面处观察人鱼的情况。
看到他们在搬动备用的救生船,我姑且想好了对策之后,立刻撑着自己的小船离开了鬼先生的港口。
借着夜雨缭乱、也趁黑海盗防守空隙,我自船尾处登上了他们的大船,顺利地在船舱里燃起了一把火。
离开前,我鸣枪一声,吸引来了黑海盗的注意;他们果然放弃了对人鱼的追捕,转而想要赶回船上灭火。
确认人鱼已经脱离危险、我也回到了自己的小船上,打算驾船离开…
就在那时,我听到了他的歌声。
伴随着那歌声的响起,干扰在我身旁的风声、竟然短暂地消静了下去。
咸雨依旧在蜇辣我明亮的视线,肆虐的风却不再模糊我灵敏的听觉。
多么美丽的歌声啊。
这远胜人间一切乐音的歌声,与我第一次听到时相比更多出了几分温暖,柔情千转如同月光炼水,唱得我惆怅着心软,唱得我心酸…
我知道,这首歌、他是为我而唱的——他在以这种方式,向我确认着他的平安。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我心跳的剧烈、并非只是因为这生死攸关的紧张时刻。
飞鱼尖锐的长吻从我身侧划过,道道倾斜着、自巨浪间成群地跃向雷云。
它们短暂地与掺有雨水的空气相亲,最终仍会回到属于它们的海洋。
这一刻,我竟希望,自己也能够成为它们中的一份子。
但是,面对着黑海盗近在眼前的威胁,我不敢滞留、只能选择先行离开。
风雨中,我的眼睛酸痛依旧。朦朦胧胧间,我只能远远地看到海中一抹白影漂浮,如梦似幻。
在离开前,我也向他许下了承诺、不管他是否能听到——
“我一定不会忘记你的歌声!”
...
春风路过我高高悬挂在船舱外的风铃,用“叮铃铃”的清脆响声,将我的思绪带回了现实之中。
每回过一次神来,天上的云就要变一次。
我躺在船板上,感受着海浪的起起伏伏,身上被初春的海阳晒得暖融融的…
我就漂浮在这永恒而梦幻的温暖之中,漫漫地回忆起了人鱼的歌声、回忆着他带给我最难以忘怀的惊艳。
心怀浪漫之时,我打开自己的记事本、轻飘飘地在空白处书写了起来——
“你是我不变的找寻。梦醒后,我所有渴望、不再流浪,回你的怀抱...”
…
碧海蓝天的温柔将我拥抱在怀,我写下的第二行字也开始在眼前变得模糊。不知不觉间,我的意识间升起了一阵缱绻的睡意。
我放下笔记本、打个哈欠,一滴眼泪就顺着左眼角滑落了下来;我不去理它、任由它在那里风干,留下了泪痕,紧皱着我的肌肤。
“可以让我见你一面吗?鱼儿…”
喃喃自语间,我再次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