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屏幕上卡了快两个小时,灾菟把电脑“啪”地合上,趴在桌上连呼吸都蔫蔫的。
锅里温着的粥凉了半遍,她一口没动,满脑子都是写不顺的剧情和怎么改都别扭的句子,闷得胸口发紧。
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訃厌眉眼清冷又利落。
他伸手碰了碰她发烫的额角,声音低低的:“不吃饭?”
“写不出来,没胃口。”她闷声道。
他没劝,只弯腰捞过椅背上的黑色外套,指尖勾着钥匙圈轻晃了一下:“走,带你出去。”
楼下的黑色机车停在路灯边,金属外壳在夜里泛着冷光。
訃厌跨坐上去,长腿撑着地,回头朝她偏了偏头:“上来。”
灾菟坐上去的时候,很自然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脸颊轻轻贴在他后背。
机车嗡鸣一声冲出去,风卷着夜色扑在脸上,把堵在心里的闷气一点点吹散。
她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抱着他的手也轻轻晃了晃。
“訃厌,你开这么快,会不会被交警拦啊?”
“不会。”他声音被风吹得轻散,却依旧清晰,“我熟。”
“那你以前经常一个人来兜风吗?”
“偶尔。”
“一个人不无聊吗?”
他顿了半秒,目视前方,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后座镜里:“以前不会,现在更不会。”
灾菟没听出异样,只当他是在说有她陪着,立刻开心起来,叽叽喳喳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对了对了,你说风有没有味道啊?我怎么觉得今晚的风是甜的。”
“有。”他应得认真,“你闻着甜,它就是甜的。”
“那机车会不会累呀?它天天跑。”
“不会,它习惯了。”
“那你会不会累啊?”她忽然凑近些,声音软软的,“每次我心情不好,都要你带我出来。”
訃厌握着车把的手指微紧,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眼睛依旧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夜色,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一片虚无:
“不累,只要你说话,我就不累。”
她立刻笑出声,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那我以后天天跟你说话!我要问你一百个、一千个幼稚的问题!”
“随便你。”他纵容得很,“问到你开心为止。”
“那你会不会嫌我烦啊?”
“不会。”
“真的?”
“真的。”
风掠过街道,行道树的影子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始终目视前方,没有回头,没有转头去看身后的人。
只是一只手稳稳开车,另一只手偶尔像是想触碰什么,又落了空。
灾菟还在叽叽喳喳问个不停,问星星为什么眨眼睛,问路灯为什么晚上才亮,问为什么写东西这么难。
訃厌一句一句认真回答,声音温和,目光平静,他的视线里没有任何人,只有漫无边际的夜色。
机车的嗡鸣渐缓,最终停在楼下的梧桐树下。
訃厌熄了火,撑着地的长腿没动,先抬手按了按耳边的蓝牙耳机。
那是他常年戴着的东西,从前总被灾菟吐槽“像个老干部”。
“还问吗?”他侧过脸,耳廓被夜风冻得微红,目光落在她身上。
“再问,楼上的汤就真要凉透了。”
“凉了就再热嘛!”
灾菟的声音裹着笑意:“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訃厌解头盔的手顿了顿,指尖蹭过冰凉的塑料边缘,慢慢转过身。
他的视线越过后座,落在楼梯口那盏忽明忽暗的声控灯上,唇角噙着极淡的笑:“问。”
“你说,”灾菟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幼稚。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见了,你会不会像书里写的那样,满世界找我?”
这句话落音时,楼道里的声控灯恰好熄灭,四周瞬间陷进浓稠的夜色里。
訃厌的笑容慢慢淡去,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机车后座的扶手。
他沉默了三秒,才开口,声音比夜风还低:“不会。”
后座的人似乎愣了一下,连叽叽喳喳的动静都停了。
訃厌却忽然抬手,虚虚地、极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的掌心空空如也,只捞到一把微凉的风,却依旧认真地补充:“因为你不会不见。”
“你写的故事还没完结,”
他收回手,重新扣好头盔的搭扣,动作慢条斯理。
“你说过,要让主角们破镜重圆,要让桃花谷的秘密大白于天下,还要给我写一个‘嘴硬心软’的完美结局。”
却没立刻上楼,而是倚着机车,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是那盒灾菟总抢过去藏起来的煊赫门。
他捏着烟,却没点燃,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
“你走了,谁帮我藏烟?谁在我骑太快的时候揪我的衣角?”
他说着,忽然笑了,目光飘向他们房间的窗户,那里亮着一盏暖黄的灯,“况且,”
“我煮的粥,只有你会嫌咸。”
“好啦好啦,我不走!”
灾菟的声音又雀跃起来。
“我还要看着你被我欺负到老呢!”
訃厌“嗯”了一声,把烟塞回口袋,转身朝楼道走。
他的脚步不快。
上到二楼,他掏出钥匙开门,手刚搭在门把手上,保姆王阿姨恰好下楼倒垃圾。
“訃厌啊,又一个人出去兜风了?”
王阿姨的声音带着熟稔的关切。
“这大晚上的,骑慢点,别总自己憋着。”
訃厌的动作顿了顿,侧过脸,嘴角弯出一个礼貌的弧度:“知道了,阿姨,不过……这次是两个人。”
王阿姨看了看他身后。
“别冻着。”
门关上的瞬间,屋里的暖光漫出来。
訃厌换了鞋,径直走向厨房,把保温桶放在灶台上。
桶里是他傍晚熬的粥,从凉透到重新温热,已经是第三次了。
他打开火,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声响。
“说了多少次,粥要趁热喝。”
他一边搅拌,一边说:“下次再不吃饭,就不带你兜风了。”
“我错啦!”
灾菟的声音绕着他转。
“粥好了吗?我要喝两碗!”
訃厌盛了一碗粥,放在餐桌的右侧。
他自己则坐在左侧,端起另一碗,却没吃,只是看着对面的灾菟。
“快吃。”他说。
訃厌的目光落在粥碗里,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今天的问题,答完了。”
他轻声说:“明天接着写你的小说?”
“写!”灾菟清脆的回应。
“我要把今天兜风的情节写进去,就写‘坏小子骑机车带小丫头看星星,小丫头问了他一百个问题’!”
“嗯。”訃厌点头,终于端起自己的粥喝了一口,“写的时候,别忘给我加句台词。”
“什么台词?”
他放下碗,目光穿过餐桌,一字一顿:
“你永远不用写结局,因为你就是我的结局。”
厨房里的火苗还在烧,暖光铺满了整个屋子。
餐桌右侧的粥,慢慢凉了下去。
卧室只留了盏小夜灯,暖黄的光漫在浅灰色的床单上。
訃厌洗了澡,头发还带着点湿意,他眉眼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柔和。
他掀开被子躺进去,几乎是立刻就侧身抱住了灾菟。
手臂很自然地圈在她腰上,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扫过她的发旋,带着淡淡的沐浴露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还在想下午的事?”他声音很低,带着点刚洗完澡的慵懒。
灾菟窝在他怀里,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在他手背上画圈:“不想了,有你在,写不出来也没关系。”
他“嗯”了一声,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点,像只找到暖窝的大型犬。
脑袋在她颈窝蹭了蹭:“那以后写不出来,就找我。”
“找你干嘛?”她笑着偏过头,鼻尖蹭到他的下颌线,“找你陪我兜风,还是陪我喝粥?”
“都陪。”他答得毫不犹豫,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腰侧的布料,“只要你开口,我都在。”
灾菟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眼下的一点淡青:“你今天好像格外粘人。”
“嗯。”他承认得坦然,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把腿也缠了上来,用膝盖轻轻顶了顶她的小腿,“不喜欢?”
“喜欢。”她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湿发蹭得掌心发痒,“特别喜欢。”
他像是被顺毛的猫,舒服地眯了眯眼,又往她怀里钻了钻,声音闷闷的:“那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我可爱。”
灾菟故意逗他,故意顿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又软又甜:“訃厌,你好可爱。”
他满意了,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却还不满足,追着问:“哪里可爱?”
“哪里都可爱。”她掰着手指头数,“骑机车的时候帅,回答我问题的时候认真,现在抱着我撒娇,最可爱。”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震得她心尖发颤。
他忽然抬头,在她唇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像一片羽毛拂过。
“那你以后,要天天说我可爱。”他盯着她的眼睛,在昏暗中,他的眼神格外专注,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不说,我就一直抱着你,不让你睡。”
“霸道。”灾菟嗔了他一句,却主动往他怀里又凑了凑,手臂环住他的腰,“好,天天说。”
他心满意足,重新把脑袋埋回她的颈窝,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却依旧紧紧抱着她。
像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化作夜风消散。
灾菟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眼皮越来越沉。
她在睡前最后一刻,轻声又说了一句:“訃厌,你真的好可爱。”
怀里的人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在她发顶印下一个无声的吻。
深冬的A城被连绵的冷雨包裹,位于CBD顶层的江景公寓却永远恒□□。
落地窗外是翻涌的城市霓虹与江面雾气,窗内只亮着一盏暖白的书桌灯,将深夜的寂静烘得愈发浓稠。
灾菟蜷在书桌前的布艺椅上,脊背微微弓着,指尖在轻薄的笔记本键盘上快速敲击。
按键声细碎又执着,在空旷的客厅里反复回荡,像是一个人在空谷里独自前行的脚步声。
她写文,已经整整一年了。
三百六十五天,没有一天中断。
这一年里,她像是把自己从人间彻底抽离,塞进了由文字搭建的孤岛上。
訃厌执掌着横跨科技与文娱的商业帝国,他的时间被会议、决策、资本博弈填满。
可只要回到这间公寓,所有凌厉的气场都会尽数收敛,只剩下眼底化不开的温柔。
望着眼前这个为了文字拼尽全力的女孩。
他曾无数次看着她从清晨坐到深夜,看着她对着空白的文档发呆。
看着她因为写不出满意的情节红了眼眶,看着她把修改了数十遍的段落删除又重新敲回。
看着她把所有的情绪、热爱、执念,都揉进一行行冰冷的文字里。
灾菟的生活简单到极致。
公寓里的衣帽间挂满了舒适的居家服,几乎没有外出的衣物;鞋柜里只有两双柔软的棉拖,连一双出门的鞋子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