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子里谁都看得明白,訃厌如今手握重权,可一家公司要活下去,从来不是只靠一个人硬撑。
股东劝,元老逼,连跟着他多年的老员工都苦口婆心,让他低头去跟别家联姻合作,稳住大局。
可訃厌是谁,他向来是那种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的人。
别人越要他顺着规矩走,他偏要硬生生踩出一条只属于他自己的路。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只有灾菟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说:“我陪你。”
不需要惊天动地的誓言,也不用多余的安慰,她就那样稳稳地站在他身边,他往哪走,她便往哪跟。
于是往后那些灯红酒绿的宴会,觥筹交错的场合,訃厌身边永远都带着她。
可圈子里的眼睛从来都毒,话也从来都难听。
他们明里暗里打量灾菟,眼神里带着轻蔑和探究。
一个没名没分、跟訃厌没有血缘却顶着“妹妹”名头的人,凭什么站在他身边?
有人嚼舌根,说他们这关系伤风败俗,说他要娶自己的妹妹,简直荒唐。
有人阴阳怪气,说灾菟不过是訃厌养在身边的金丝雀,靠着一张脸和几分偏爱,才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种场合。
难听的话像针,一根一根扎过来。
灾菟不是听不见,只是从不辩解。
她安安静静跟在訃厌身侧,不卑不亢,不闹不抢。
可只要有人敢把话说得太过分,下一秒,一定会被訃厌冷得刺骨的眼神冻住。
他从不给任何人面子。
谁看不起灾菟,他就让谁在整个圈子里抬不起头。
谁敢说她一句不好,他便直接断了对方所有合作的可能。
旁人都说,灾菟是被訃厌护得密不透风的金丝雀。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不是他把她圈在身边。
是她心甘情愿,陪着他,一头扎进这条所有人都不看好、满是荆棘的路。
圈子里的流言从来没有停过。
从宴会厅水晶灯折射出的冰冷目光,到私下里茶余饭后嚼不烂的闲话。
那些轻飘飘却锋利如刀的话,始终缠绕着灾菟,像一层撕不掉的薄纱。
把她困在“金丝雀”这个标签里,喘不过气。
她不是不难受,只是习惯了不表现出来。
她见过太多人对着訃厌阿谀奉承,转头就用最刻薄的语气评价她。
见过明明什么都不了解的人,凭着一张嘴就定义她的人生。
也见过明明是一家人,却因为这段没有血缘的关系,被人扣上不堪的字眼。
訃厌替她挡了所有明面上的恶意,把所有攻击都截在身前,可那些藏在暗处的、飘在风里的、落在背后的声音。
还是会钻到她耳朵里,扎进心里。
她不想永远做一只被关在笼子里、被人供养、被人议论的鸟。
她想有一件只属于自己的事。
一件不靠訃厌、不靠身份、不靠偏爱,只靠她自己,就能站稳脚跟的事。
思来想去,她选择了写文。
这个决定,她没有跟任何人说,除了訃厌。
不是不想说,是她清楚,说了也只会换来嘲笑。
在那些习惯了用金钱、地位、人脉衡量价值的人眼里,写文这种既不能立刻变现、又不能带来体面社交的事,跟不务正业没有区别。
更何况,她是灾菟,是那个站在訃厌身边、被所有人默认成“依附者”的人。
他们会说:
闲着没事干才会搞这些没用的东西。
被保护得太好了,才会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梦。
真以为写几个字就能出名?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这些话,不用听,她也能想象得到。
所以她安安静静地,把所有空闲时间都收回来。
关在属于自己的房间里,开始了一段谁也不知道、谁也不看好、只有她一个人咬牙死撑的路。
一开始,她连最基础的东西都不懂。
她不是科班出身,没有受过专业的写作训练,不知道怎么搭建大纲,不知道怎么塑造人物,不知道节奏该怎么把控。
甚至连最基本的标点、分段、叙事视角,都常常出错。
她以为写文不过是把心里的话敲在屏幕上,可真正坐下来,对着空白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脑子是空的。
心是慌的。
原本翻涌的情绪,在面对现实的那一刻,突然变得无处安放。
第一天,她坐了整整四个小时,只写了三百个字。
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文档里的字数反反复复,最后还是停在一个可怜的数字上。
她盯着屏幕,眼睛发酸,却不敢哭。
她告诉自己,只是刚开始,慢慢来就好。
可“慢慢来”这三个字,说起来轻松,熬起来却像在温水里煮着,一点一点耗尽耐心。
她开始疯狂地查资料。
从怎么写开头,怎么设置冲突,怎么塑造人物弧光,到网文的规则、平台的要求、读者的喜好。
她把所有能找到的教程都翻了一遍,笔记记了厚厚一本,密密麻麻全是字。
白天訃厌去公司,她就守在书桌前,从天亮学到天黑。
晚上訃厌回来,她依旧坐在电脑前,敲字敲到深夜。
她把所有社交都推了。
所有宴会、聚会、下午茶,她一概不去。
以前她还会陪着訃厌出席一些必要的场合,可自从决定写文,她能推就推,能躲就躲。
她不想再面对那些虚伪的笑脸和刺人的目光,更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毫无意义的应酬上。
她的世界,一下子缩小到一间房、一张桌、一台电脑。
安静得可怕。
也孤独得可怕。
身边不是没有人。
訃厌永远在。
他从不会干涉她做什么,只会在她熬夜的时候,默默端一杯温牛奶过来。
在她对着文档发呆的时候,轻轻摸一下她的头,说一句“慢慢来,我信你”。
在她情绪低落的时候,什么都不问,只是陪在她身边。
可除了訃厌,全世界都在反对。
第一个知道她写文的,是圈子里一个相熟一点的姐姐。
对方听说她天天在家写东西,先是惊讶,随即就笑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
“灾菟,你是不是太闲了?写那个能有什么用啊?又不能当饭吃,又不能给你带来什么体面,訃厌那么疼你,你想要什么他不能给你,何必折腾自己呢?”
话不难听,却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她勉强笑了笑,没有解释。
她以为只是个例,可后来,这话她听了无数遍。
股东们见到訃厌,旁敲侧击:
“訃总,灾菟小姐天天待在家里,也不出来社交,以后总是要跟您一起面对圈子的,一直闭门不出也不是办法啊。”
言下之意,写文是不务正业,是耽误正事。
长辈更是直接:
“女孩子家,安安稳稳就行了,搞那些虚的干什么?让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们訾家连养个人都养不起,还要让她出去抛头露面写东西赚钱。”
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问过她喜不喜欢,开不开心,想不想要。
在他们眼里,她的价值,永远绑定在訃厌身上。
她做的一切,只要脱离了訃厌的庇护,就是荒唐,就是可笑,就是不自量力。
没有人支持她。
没有人理解她。
没有人相信她能做成。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失败,等着看她放弃,等着看她乖乖回到那个被保护的笼子里,继续做一只安静温顺的金丝雀。
这种压力,比写文本身的困难,更让人崩溃。
而写文带来的挫败感,更是一天比一天强烈。
她以为自己准备得足够充分,笔记做了一本又一本,教程看了一个又一个,可真正动笔写长篇,才发现一切都是纸上谈兵。
她写的第一个故事,人物立不住,情节平得像白开水,节奏慢得让人打瞌睡。
她满怀期待地发到平台上,一天、两天、三天……后台的数据安静得可怕。
零收藏。
零评论。
零点击。
唯一的阅读量,是她自己点进去的。
她盯着那串刺眼的数字,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她不甘心,又改。
改开头,改情节,改人物,改了一遍又一遍,改到自己都快认不出原来的故事。
可发上去,依旧石沉大海。
有人偶然点进来,留下一句评论:写得什么东西,看不懂,劝退。
短短十一个字,让她盯着屏幕,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赶紧擦掉,怕被訃厌看见,怕他担心。
可情绪这种东西,越是压抑,越是汹涌。
那段时间,她常常写到半夜,突然就停下来,对着空白的文档掉眼泪。
不是委屈,也不是矫情,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明明那么努力,那么认真,那么想做好一件事,可为什么就是不行?
为什么别人轻轻松松就能做到的事,到了她这里,就难如登天?
为什么她连一件只属于自己的小事,都做不好?
她想哭,却不敢大声哭。
只能把脸埋在膝盖里,安安静静地掉眼泪,肩膀微微发抖,连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訃厌发现过一次。
那天他起夜,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推开门,就看见她坐在电脑前,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轻轻把她抱进怀里。
灾菟靠在他怀里,终于忍不住,把所有的委屈、挫败、无助,全都哭了出来。
她不说自己有多难,不说外界的话有多难听,不说写文有多痛苦,只是哭。
訃厌也不问,只是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头发,轻声说:“没关系,做不好也没关系,不想写也没关系,我永远在。”
他永远是这样。
不逼她,不劝她,不否定她,只是无条件地站在她这边。
可正是因为这样,灾菟才更不想放弃。
她不想让他失望。
更不想让自己失望。
哭完了,情绪发泄完了,第二天醒来,她依旧坐在电脑前,继续写。
她开始接受自己的失败。
接受自己写得不好,接受自己没有天赋,接受自己起步晚,接受自己会被人嘲笑,接受自己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有任何结果。
她不再盯着数据看。
不再期待有人点赞,有人评论,有人收藏。
她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回自己身上。
查缺补漏。
这四个字,成了她那段时间唯一的信仰。
她把自己写废的稿子一篇篇翻出来,逐字逐句地改。
哪里情节不合理,改;
哪里人物不立体,改;
哪里语言不通顺,改;
哪里节奏拖沓,删。
她开始大量阅读。
读经典,读畅销,读同类型的文,读别人的优点,也看别人的缺点。
她把别人写得好的地方记下来,把自己踩过的坑记下来,把所有能改进的地方,一点点磨。
她不再追求速度,只追求质量。
以前一天能写几千字,现在一天只写几百字,却每一个字都反复推敲,反复修改。
有时候一个开头,她能写十几版;
有时候一段对话,她能删删改改一整个下午。
她变得越来越沉默。
越来越能扛。
以前遇到一点挫折就想哭,现在就算写的稿子全部推翻重来,她也能安安静静地删掉,重新开始。
就算后台的数据依旧为零,就算评论区全是负面的话,就算所有人都不看好,她也能稳稳地坐在电脑前,敲下一个又一个字。
她没有退路。
也不想退。
退一步,就是回到那个被人定义、被人议论、被人贴上“金丝雀”标签的人生。
退一步,就是承认自己真的只能依附别人活着。
她不愿意。
她想证明,就算没有訃厌,她也能靠自己的双手,写出一条路。
想证明,她不是只能被保护,她也可以有自己的光芒。
想证明,那些看不起她的人,全都错了。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熬过一个又一个崩溃的夜晚。
有好几次,她真的撑不下去了。
写了几十万字的稿子,被平台拒签;
满怀期待投给编辑,收到一句“不适合”;
熬夜写出来的章节,发出去只有个位数的阅读;
身边的人依旧在冷嘲热讽,说她执迷不悟,说她不自量力。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
起来,眼睛干涩得发疼,心里空落落的。
她问自己:
还要坚持吗?
真的有意义吗?
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我根本就不适合?
怀疑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她淹没。
可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想起訃厌看她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