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灾菟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刺骨的冷,是南方城市早春特有的、带着潮气的凉。
从卧室飘窗的缝隙里钻进来,悄无声息地舔过她露在被子外的脚踝。
她睁开眼的瞬间,视线先落在床的另一侧。
訃厌睡得很沉。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的暖黄小夜灯,光线被他枕畔垂落的黑发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上。
他总是这样,连睡觉都带着股拒人千里的劲儿,眉头微蹙,像是梦里都在跟谁置气。
身上的薄被被他踢到了腰际,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
灾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很久,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她没有动,也没有去给他拉被子。
这个点的城市,连路灯都显得疲惫,橘黄色的光晕在薄雾里晕开,像一滴化不开的蜂蜜。
楼下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车灯划破夜色,又迅速被吞噬。
灾菟轻轻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却让她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走到飘窗边,轻轻推开了一扇窗。
夜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涌进来,混杂着远处江水的湿意。
她抱着膝盖,坐在飘窗的软垫上,将下巴抵在膝盖上,望着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
然后,梦境的碎片再次涌了上来。
梦里是李杏子。
还是以前的模样。
灾菟想上前抱她,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动。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杏子一步步走向死亡。
灾菟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她抬手捂住嘴,才发现自己的脸颊早已冰凉。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砸在手背上,砸在飘窗的软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以为自己早就哭够了。
三年了,整整三年。
跟着訃厌离开了那个充满噩梦的学校,以为只要跑得足够远,就能把那些伤痛都甩在身后。
可梦里的李杏子,永远停留在了十七岁,永远在那个暴雨天,等着她去赴一场看草原的约定。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从最深沉的墨蓝,渐渐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城市还在沉睡,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开始在远处的街道上挥动扫帚,发出“沙沙”的声响。
灾菟坐在窗畔,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夜色凝固的雕塑。
眼泪流干了,只剩下脸颊上冰凉的泪痕,以及心口处绵延不绝的钝痛。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是床垫凹陷的声音,接着是赤脚踩在地毯上的脚步声。
很轻,很缓,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又刻意放低了音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灾菟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一双温热的手臂,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訃厌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他刚睡醒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又意外的温柔:“坐多久了?”
灾菟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埋得更深了些。
訃厌没有再问,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他的体温很高,透过薄薄的睡衣,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驱散了夜风带来的凉意。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是他常抽的煊赫门,混着沐浴露的雪松香气,形成一种独属于他的味道。
那是灾菟刻在骨子里的,安心的味道。
他就那样抱着她,沉默着,任由她在他怀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过了很久,灾菟的肩膀不再颤抖。
訃厌才轻轻推开她一点,扳过她的脸,让她面对着自己。
他的视线落在她通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颊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阴郁和偏执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小心翼翼的疼惜。
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指尖带着薄茧,擦过皮肤时,有轻微的痒。
“怎么了?”他问,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灾菟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自己狼狈的模样。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良久,她才轻轻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没事。”
訃厌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太了解她了。
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被他护着长大的丫头,看似乖顺,骨子里却藏着一股倔劲儿。
她从来不会轻易示弱,更不会在他面前掉眼泪。除非,是真的撑不住了。
他的指尖,停留在她的眼角,轻轻摩挲着。
“对不起。”
这三个字,訃厌说得很轻,却又无比清晰。
灾菟愣住了。
她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又不是你,干嘛道歉?”
是啊,又不是他。
不是他逼死了李杏子,不是他让她承受了那么多痛苦。
他甚至,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拼尽了全力,把她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訃厌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他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我知道不是我。”
“可是,”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希望,这样能让你开心一点。”
灾菟的心,猛地一颤。
她看着訃厌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偏执的、毫无保留的在意。
这个嘴硬的男人,这个从来不会说软话的男人,此刻正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安抚着她的伤痛。
她突然就笑了,带着一丝哽咽,带着一丝释然。
“真的没事啦。”她抬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语气渐渐缓和下来,“只是,梦见了一个朋友。”
“三年前的朋友。”
訃厌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看着灾菟,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有心疼,有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
李杏子。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几分。
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了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訃厌突然松开她,直起身子,目光看向窗外,又很快收回,落在她的脸上。他的表情,变得格外认真:“想不想去看看她?”
灾菟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怔怔地看着訃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以吗?”
李杏子没有家人,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异,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把她扔给了年迈的外婆。
外婆在她十五岁那年去世,她就成了孤苦无依的一个人。
她走后,没有葬礼,没有墓碑,甚至连骨灰都没有留下。
灾菟曾经无数次想过,要为李杏子立一个墓碑,要带她去看看她梦寐以求的草原。
可是,她不知道该去哪里立,也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有意义。
訃厌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温柔的弧度。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将她凌乱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我说可以,就可以。”
“天还没亮,”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我们现在就走。”
收拾东西,只用了十分钟。
灾菟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卫衣和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訃厌则是一身黑色的休闲装,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随意地抓了抓。
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却在眼神里,多了几分笃定。
他没有问灾菟要去哪里,也没有准备太多的东西,只是从衣柜的最底层,翻出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帆布包。
灾菟看着他的动作,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訃厌拉开拉链,露出里面的东西——一把折叠的工兵铲,一卷粗麻绳,一块打磨得光滑的木牌,还有一支黑色的马克笔。
“早就准备好了。”他的声音很轻,“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想去看看她。”
灾菟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她走到他身边,从背后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闷闷地说:“訃厌,谢谢你。”
訃厌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他抬手,覆在她环在他腰间的手上,轻轻握紧:“跟我,不用谢。”
凌晨四点,天刚蒙蒙亮。
城市的街道,空旷而安静。
訃厌开着他那辆黑色的越野车,驶出了小区。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灾菟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訃厌打开了车载音乐,放的是一首舒缓的纯音乐。
吉他的旋律,温柔而缱绻,在狭小的车厢里流淌。
“我们要去哪里?”灾菟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訃厌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目光直视着前方的道路:“呼伦贝尔。”
“李杏子不是说,想看看草原吗?”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抹浅笑,“那就带她去,看最辽阔的那一片。”
灾菟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訃厌。
晨光透过车窗,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的眼神专注,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
这个总是嘴硬,总是带着一身“男鬼味”的人,总是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她最坚实的依靠。
车子,一路向北。
驶出了市区,驶上了高速公路。
窗外的景色,渐渐从林立的高楼,变成了连绵的田野,又变成了起伏的丘陵。
天色,越来越亮。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了大地。
远处的天空,湛蓝如洗,飘着几朵白云。
灾菟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色,渐渐出了神。
眼泪,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訃厌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他腾出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掌心,给了她无限的力量。
“睡一会儿吧。”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到了,我叫你。”
灾菟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车厢里,只剩下舒缓的音乐,和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她靠在椅背上,在訃厌的陪伴下,渐渐进入了梦乡。
这一次,梦里没有暴雨,没有绝望的李杏子。
梦里,是一片辽阔的草原。
蓝天白云,绿草如茵。
她和李杏子,骑着马,在草原上肆意地奔跑。
李杏子的笑声,清脆而响亮,回荡在草原的上空。
訃厌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手里夹着一根烟,却没有点燃。
他看着她们,嘴角带着一抹温柔的笑。
这是一个,美好的梦。
不知过了多久,灾菟被訃厌轻轻叫醒。
“到了。”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
瞬间,被眼前的景色,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
绿草如茵,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草叶长得很茂盛,没过了脚踝,在风的吹拂下,起伏成一片绿色的海洋。
远处,有几座连绵的山丘,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天空,湛蓝如洗,飘着几朵洁白的云,像棉花糖一样,柔软而蓬松。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
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人群的拥挤,只有一望无际的辽阔,和深入骨髓的宁静。
“喜欢吗?”訃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灾菟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湿润:“喜欢。”
“杏子一定会喜欢的。”
訃厌熄了火,推开车门:“走吧。”
他从后备箱里,拿出那个帆布包,又拎了一瓶矿泉水。
灾菟跟在他身后,踩着绵软的草地,一步步走进了草原的深处。
他们找了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
背靠着手腕粗的风滚草,面朝东方升起的太阳,前方是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后方是连绵起伏的金色山丘。
“就这里吧。”訃厌放下东西,看向灾菟,“杏子应该会喜欢这个地方。”
灾菟环顾四周,点了点头:“嗯,她一定会喜欢的。”
訃厌打开帆布包,拿出工兵铲,递给灾菟:“来吧,一起。”
灾菟接过工兵铲,入手沉甸甸的。
她蹲下身,开始挖泥土。
草原的泥土,很松软,带着湿润的水汽。工兵铲插进泥土里,发出“噗嗤”的声响。
訃厌也蹲下身,和她一起挖。
两个人,一左一右,沉默着,挥舞着工兵铲。
泥土,沾到了他们的手上,沾到了他们的裤腿上,他们却毫不在意。
阳光,越来越强烈。
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流了下来。
灾菟的额前,布满了汗珠,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额头上。
訃厌停下手中的动作,拿出一张纸巾,递给她:“擦擦。”
灾菟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又抬头看了看訃厌。
他的脸上,也布满了汗水,黑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两侧,却依旧挡不住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气场。
她忍不住,笑了。
訃厌看着她的笑容,也笑了,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坑,挖得不算深,却足够郑重。
訃厌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块打磨光滑的木牌,和那支黑色的马克笔,递给灾菟:“来吧,给她写点什么。”
灾菟接过木牌,指尖抚过光滑的木质表面,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拿起马克笔,想了想,在木牌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几个字:
挚友李杏子之墓
十七岁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