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戒室的铁门再一次被推开时,灾菟已经麻木得连眼皮都抬不动了。
三年。
整整三年。
她从十五岁,熬到了十八岁。
李杏子死的那天起,这座学校就真的成了一座活坟,而她,是坟里苟延残喘的一捧灰。
校长的报复从未停过。
因为她当年砸破了他的头,因为她是訃厌亲手送进来、却三年不闻不问的“弃子”。
因为她沉默、倔强、从不求饶——她成了这里最底层的蝼蚁,被随意殴打、羞辱、折磨,生不如死。
此刻,她被铁链半吊在墙上,手腕磨得血肉模糊,衣服破烂不堪,身上新旧伤口层层叠叠,高烧烧得她意识模糊,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校长就站在她面前,肥胖油腻的脸上写满变态的快意,皮带在手里甩得啪啪作响。
“还敢瞪我?”
“当年不是很能打吗?不是想护着那个死人吗?”
“今天我就让你知道,违抗我的下场。”
皮带带着风声狠狠抽下,撕裂皮肉的剧痛炸开,灾菟浑身一颤,却依旧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早已经不会哭了。
眼泪早在李杏子死的那一夜,流干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偶尔闪过碎片一样的画面——
夏天的水晶球,少年的笑,锁骨上的纹身,那句“你想要,我就给你一场雪”。
可那些画面越来越淡,越来越远,像上辈子的梦。
她甚至快要记不清,訃厌长什么样子了。
三年了。
他应该早就联姻了吧。
早就忘了她。
皮带再一次落下的瞬间——
轰——!!
整栋楼忽然剧烈一震。
不是地震,是大门被强行撞开的巨响,沉重的金属铁门直接被撞飞,轰然砸在地上,震得灰尘四起。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从教学楼正门,直直朝惩戒室而来。
气场强得压碎空气,冷得像寒冬暴雪,带着绝对的掌控力,席卷整座地狱学校。
所有教官瞬间脸色惨白,慌不择路地冲出去看。
校长也愣了一下,眉头狠狠皱起,语气暴躁:“谁他妈敢闯……”
话没说完。
惩戒室的门,被人一脚直接踹碎。
木屑飞溅,强光涌入,照亮了这间阴暗潮湿、充满血腥与恶臭的牢笼。
逆光中,站着一个人。
灾菟的视线模糊,艰难地、一点点地抬眼。
只一眼,她整个人彻底僵住,血液倒流,浑身控制不住地疯狂发抖。
门口的少年——不,已经是男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身形挺拔修长,肩宽腰窄,气质冷冽如冰。
三年时光没有磨掉他半分耀眼,反而将他淬得更锋利、更惊艳、更霸气逼人。
眉眼依旧清俊锋利,下颌线紧绷,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却好看得让人窒息。
是訃厌。
真的是他。
三年了,他回来了。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会哭、会慌、会被父亲打的少年。
此刻的他,周身气场碾压一切,眼神扫过之处,连空气都在战栗。
他身后跟着数十位黑衣保镖,整齐列队,气势骇人,所有人低着头,没有一丝声响。
訃家……已经是他的了。
彻彻底底,全在他手里。
校长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肥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手里的皮带“哐当”掉在地上,吓得魂飞魄散。
“訃、訃少爷……”
他声音发颤,腿一软差点跪下,“您、您怎么来了……”
訃厌没有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穿过血腥的空气,直直落在被吊在墙上、奄奄一息的灾菟身上。
只那一眼。
他眼底所有的冷硬,瞬间崩裂。
心疼、疯狂、悔恨、杀意,一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理智。
他看清了她破烂的衣服。
看清了她血肉模糊的手腕。
看清了她身上层层叠叠、触目惊心的伤疤。
看清了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奄奄一息的模样。
訃厌的手指猛地攥紧,骨节发白,周身气压瞬间降到冰点,杀意浓得化不开。
他没有说话,只是迈开长腿,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校长吓得魂不附体,慌忙想解释:“訃少爷,这、这是您家安排进来的……”
“闭嘴。”
訃厌开口,声音低沉冷冽,带着绝对的威压,一个字,就让校长浑身僵住,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
他走到灾菟面前,停下脚步。
抬起手,指尖轻轻、轻轻碰了一下她沾满血与灰的脸颊。
温度微凉,却稳定得让人心安。
灾菟看着他,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三年了。
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
以为自己会死在这座地狱里。
以为他早就忘了她。
可他来了。
在她最狼狈、最痛苦、最绝望的一刻。
他踩着光,破开所有黑暗,来救她了。
訃厌的指尖微微颤抖,看着她伤痕累累的样子,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疼:
“我来晚了。”
“对不起。”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轻一扯,束缚着灾菟的铁链瞬间被保镖用工具剪断。
她浑身脱力,直直朝下跌落。
訃厌伸手,稳稳将她抱进怀里。
动作轻柔得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与他刚才霸气冷冽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大衣裹住她瘦弱冰冷的身体,将她牢牢护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一字一句,响彻整间惩戒室:
“没事了。”
“我带你回家。”
“从今以后,没有人再能碰你一根手指。”
“谁伤过你,我会让他,千倍百倍地还回来。”
他抱着她,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路过脸色惨白的校长时,訃厌眼神都没给一个,只淡淡开口,声音冷得刺骨:
“处理了。”
“这座学校,夷平。”
身后瞬间响起凄厉的惨叫与求饶,可他连脚步都没有停。
灾菟窝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清冷气息,终于再也撑不住,彻底昏了过去。
但这一次,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知道。
她的少年,回来了。
她的救赎,到了。
这座囚禁了她三年的地狱,终于,彻底崩塌了。
车门被保镖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血腥与喧嚣,也彻底关上了那座囚禁她三年的地狱。
车厢里铺着柔软的羊绒垫,温度适宜,空气干净得让灾菟有些恍惚,像是一场不敢相信的梦。
訃厌将她稳稳抱在怀里,动作轻得像是抱着一碰就碎的琉璃,不敢用一点力气。
他微微调整姿势,让她整个人都窝在自己怀中,用宽大的黑色大衣将她瘦弱得吓人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沾满灰尘与血痕的小脸。
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指尖轻轻拂过她凌乱黏在脸颊的碎发,指腹小心翼翼避开她脸上的擦伤,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三年了,他在无数个夜里幻想过重逢的画面,却从没想过,他的女孩会被折磨成这样。
瘦得骨头硌手,手腕血肉模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新旧重叠,连睫毛都沾着干涸的泪痕与灰尘。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发颤。
他低头,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混杂着药味与尘土的气息,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一遍又一遍,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没事了……灾菟,没事了……”
“我来了……再也没有人敢碰你了……”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里,远离荒山,驶向灯火通明的城市。
怀里的人轻轻动了动,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而后慢慢清晰。
她看见的,是訃厌线条清晰的下颌,是他微微紧绷的喉结,是他依旧好看得让人心慌的眉眼。
只是那双曾经张扬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心疼与自责,亮得吓人。
“哥……”
她开口,声音干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敢发出这么软的声音。
訃厌浑身一僵,低头看向她,眼底瞬间泛起微红。
他连忙应她,声音放得最轻最柔,生怕吓到她:“我在,我在这儿。”
灾菟怔怔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压抑了整整三年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掉,砸在他的大衣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訃厌心疼得快要疯了,却不敢伸手擦,只能用指腹轻轻蹭去她眼角的泪,动作轻得像羽毛。
“别哭,别哭好不好……”他喉结滚动,声音发颤,“是我来晚了,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将她冰凉的小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紧紧握着,像是要把这三年缺失的温度全都补
给她。
“手怎么这么凉……”他眉头紧锁,立刻将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马上就到家了,家里有热水,有干净的衣服,有医生,我都安排好了……”
灾菟看着他紧张得不行的样子,看着他明明一身霸气、抬手就能覆灭一切的模样,却在她面前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心里又酸又软,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
她轻轻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找到一个最安心的姿势,声音微弱却清晰:“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訃厌心口猛地一疼,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却依旧不敢用力,温柔得极致。
“不可能。”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个轻吻,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就算翻遍全世界,我也会找到你。”
“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找你,每一天都在等今天。”
“訃家我拿到了,所有拦着我们的人,我都解决了。”
“以后,我护着你。”
车子缓缓驶入灯火璀璨的市区,窗外流光溢彩,可灾菟眼里,只有怀里的人。
他还是很好看,比三年前更耀眼,更挺拔,眉眼间多了沉稳与霸气,却依旧是那个会为她买水晶球、会为她和全世界对抗的少年。
他用三年时间,撑起了足以庇护她一生的天下。
然后,来接他的女孩回家。
灾菟轻轻闭上眼睛,靠在他温暖安稳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所有的恐惧、痛苦、折磨,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她知道,她真的安全了。
她的哥哥,回来了。
她终于,不用再害怕了。
訃厌低头看着怀里安静睡去的人,指尖一遍遍轻轻抚摸着她瘦弱的肩膀,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
他轻轻抬手,示意司机再慢一点,稳一点。
余生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