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路驶离市区,越走越偏,最后停在一片被高墙与铁丝网包围的荒山里。
铁门缓缓打开,上面挂着一块冰冷的牌子——訃氏励志教育学校。
这里没有阳光,没有风,连空气都是浑浊发霉的。
灾菟被两个身材高大的女教官拖下车,行李箱被粗暴夺走,手机、钱包、水晶球……
所有属于她的东西,全被扔进一个密封的箱子里,贴上封条,告诉她:表现合格前,一辈子别想碰。
一进门,刺鼻的消毒水混着汗臭、霉味、呕吐物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她直犯恶心。
走廊阴暗狭长,两边的房间铁门紧闭,偶尔传出压抑的哭嚎、鞭打声、教官的呵斥声,像一座活地狱。
她被推进一间二十多人的大通铺宿舍。
地上黏腻发黑,墙角长着淡绿色的霉斑,床板上沾着不明污渍,被子硬得像铁板,散发着长期没洗的酸臭味。
有人在角落里偷偷哭,有人面无表情地坐着,眼神空洞,像一具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第一天,她就见识了这里的规矩。
不准抬头看人,不准说话,不准哭,不准慢半拍,不准有任何情绪。
早上五点,哨声一响必须跳下床,冷水直接从头泼到脚,冬天如此,夏天也如此。
水是锈黄色的,带着一股铁腥味,洗在身上又痒又刺。
早餐是一块硬得能砸破头的馒头,和一碗飘着死苍蝇、浑浊发绿的稀粥。
不吃?
教官一脚踹在她膝盖后,她“咚”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冰冷的餐桌上。
“不吃就饿到吃,这里不养娇气货。”
她强迫自己咽下去,喉咙里一阵阵翻涌,胃里剧烈抽搐,跑到厕所干呕,却被人拽着头发拖回来,按在脏水里呛咳。
白天是无休止的体罚与“思想教育”。
站军姿,一站就是一整天,太阳暴晒,不准动,不准擦汗,晕倒了就泼冷水醒过来继续站。有人中暑倒下,教官只是冷漠地踢一脚:“装死。”
犯错的人,会被关进小黑屋。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水,没有食物,地上是黏滑的污垢和前人留下的呕吐痕迹,空气闷得让人窒息。
关够二十四小时,出来时人已经半疯,眼神涣散,浑身发抖。
更恶心的,是这里的“惩戒手段”。
有人顶嘴,被教官按着脑袋塞进肮脏的马桶里,反复呛水,直到求饶到声音嘶哑。
有人偷懒,被强迫跪在碎玻璃上捡石子,膝盖血流不止,还要笑着说“我错了”。
有人想家偷偷哭,被扒掉外衣,在所有人面前罚站一整夜,被蚊虫咬得满身包,痒痛钻心。
灾菟亲眼看见一个女孩因为想逃跑,被几个教官按住,用针管往嘴里灌苦涩难咽的药物。
灌完之后,女孩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半天缓不过神,从此再也不敢反抗。
而她自己,也没能逃过。
因为第一天进门时眼神空洞、没有低头,她被判定为“态度恶劣”。
教官把她拖到洗漱间,反锁上门。
一只手狠狠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用力按进满是污垢、飘着头发丝的脏水盆里。
水呛进鼻腔,窒息感疯狂袭来,她拼命挣扎,却被死死按住。
耳边是教官阴冷刺耳的笑:“记住你的身份,你是被訃家丢进来的弃子,再敢摆脸色,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抬起头时,她头发湿透,脸上全是脏水,口鼻呛得通红,眼泪混着脏水往下流,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恶心直冲头顶。
她想吐,却不敢。
想哭,也不敢。
这里最残忍的,不是打,不是骂。
是把人一点点磨死,把尊严踩进泥里,把希望彻底碾碎。
每天吃着发霉的饭,喝着锈味的水,睡在发臭的床板上,听着隔壁的哭嚎与鞭打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变得麻木、呆滞、恐惧、顺从。
没有人把她们当人。
她们是囚犯,是垃圾,是可以随意打骂、随意羞辱、随意折磨的东西。
灾菟每天都在熬。
熬到浑身是伤,熬到不敢说话,熬到看见教官就控制不住发抖,熬到一闭眼就是噩梦,熬到胃里常年恶心吃不下东西,熬到连哭都忘记怎么哭。
她唯一支撑着不崩溃的,是脑海里那个少年。
是他问她:你叫什么名字?灾厄的灾,寒菟的菟?是他为她纹的名字,是他给她的水晶球,是他说要给她一场雪。
可越是想,心越疼。
越是疼,越觉得绝望。
她知道,自己出不去了。
十八岁一到,她就会被送去许家,落入另一个更深、更脏、更恶心的地狱。
这里的折磨,只是开始。
深夜,她躺在臭烘烘的被窝里,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黑暗中发霉的墙角。
胃里一阵阵恶心,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心里的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轻轻蜷缩起来,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原来人间,真的有地狱。
而她,正活在最底层。
在这座发霉发臭、连呼吸都带着恐惧的牢笼里,灾菟几乎以为自己会永远一个人熬下去,直到她遇见了李杏子。
李杏子是个很古怪的女孩。
她不爱说话,眼神总是飘乎乎的,喜欢蹲在墙角盯着地面发呆,手指反复抠着早已破损的指甲。
别人都怕她,只有她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不吵不闹,也从不欺负人。
教官罚她的时候,她也不哭,只是睁着一双空洞却干净的眼睛,像是什么都听不见。
是她先靠近的灾菟。
在别人都躲着灾菟、怕被连累时,李杏子默默塞给她半块藏了很久的干硬馒头,在她被教官罚站到发抖时,轻轻往她身边挪了半步,用自己小小的影子替她挡一点太阳。
她们渐渐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没有大声说话,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在深夜里背靠背坐着,在罚站时悄悄碰一下指尖,在吃饭时互相看一眼。无话不说,是在心里说。
李杏子总爱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她问天上的云是不是被关起来了,问风吹进来会不会也害怕,问这里的虫子是不是也想逃出去。
灾菟每次都耐心地听,再用最轻最轻的声音回答她,声音小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在这种连哭都有罪的地方,这点微弱的交流,成了灾菟仅剩的呼吸口。
直到有一天,深夜的宿舍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刮过高墙的呜咽声。李杏子靠着灾菟,忽然很小声地问了一句:
“灾菟,你有没有……喜欢过的人啊?”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狠狠砸进灾菟早已麻木的心里。
她整个人猛地僵住。
喜欢过的人。
这五个字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在这里待得太久了,每天被殴打、羞辱、强迫吃发霉的饭、喝锈水、跪冰冷的地面。
她被折磨得快要忘记自己是谁,快要忘记阳光是什么温度,快要……记不清訃厌的样子了。
心脏猛地一抽,一阵尖锐的疼从胸口炸开,连带着胃里又翻涌起来恶心的感觉。
她愣了很久很久,久到李杏子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黑暗里,灾菟轻轻动了动嘴唇,声音干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有。”
李杏子安静地等着下文。
灾菟闭上眼,滚烫的东西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来。
她怕眼泪一掉,就再也撑不下去。
“可是……只有两天。”
只有两天的自由。
只有两天的拥抱。
只有两天的雪。
只有两天,他是她的,她是他的。
说完,她喉咙紧得发疼,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旁边的李杏子沉默了很久,轻轻“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笨拙又真诚的可惜。
“……好可惜哦。”
好可惜。
只有两天。
却够她记一辈子,够她用一生来偿还,够她在这座地狱里,撑过无数个生不如死的日夜。
灾菟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轻轻埋进膝盖,在一片恶臭与黑暗里,无声地、死死地记住了那个名字。
訃厌。
哪怕快要记不清你的脸,我也记得,我曾爱过你。
只有两天。
灾菟在惩戒室里被折磨得半死不活,浑身是伤,高烧不退,意识时醒时昏。
她以为自己会就这么烂在这地狱里,直到深夜,李杏子偷偷摸了过来。
女孩蹲在她身边,眼眶通红,浑身都在发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身上的伤口,声音轻得像要断掉:
“灾菟,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灾菟勉强睁开眼,气若游丝,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怪你。”
李杏子咬住唇,眼泪掉了下来,她凑到灾菟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逃吧。”
灾菟猛地一僵。
“我偷偷观察很久了,学校最外围有一条河,顺着河一直走,就能走出这片山,就能离开这里。”
李杏子的眼睛里,是灾菟很久没见过的光,那是求生的光。
逃。
这个字一出现,灾菟的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就是訃厌。
是他红着眼眶求她跑,是他说可以砸开窗户让她跳下去,是他把打工攒的钱塞给她,是他哭着说不能没有她。
是那场夏天的雪,是那个吻,是那句——就当这两天,我们自由过了。
她还没再见过他。
她还没告诉他,她不后悔。
她还没来得及,再听他叫一声她的名字。
灾菟看着李杏子眼里的希望,用尽全身力气,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我们逃。”
从那天起,两个伤痕累累的女孩,开始在这座牢笼里,漫无目的地寻找生路。
她们借着放风、打扫、体测的机会,一点点记路线、看监控、找死角。
不敢说话,不敢对视,不敢有任何多余动作,只用眼神交流。
每一次靠近围墙,都像在鬼门关前走一趟。
她们走了一天又一天,身上的伤没好过,恐惧从没停过。
可只要看对方一眼,就还能再撑一会儿。
直到那天傍晚。
李杏子忽然冲到灾菟面前,脸色惨白,头发凌乱,衣衫不整,领口歪扭,脖子上还有明显的红痕,整个人抖得站都站不稳。
灾菟的心,一瞬间沉到了冰底。
“我找到……找到出口了。”李杏子的声音又哑又干,带着强忍的哭腔,“后墙最角落,有一段没有监控,能翻出去。”
灾菟喉咙发紧,声音发颤:“那些看守的人呢?”
李杏子别开眼,眼泪掉下来,笑得比哭还难看:“他们……都走了。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灾菟看着她凌乱的衣服,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屈辱和恐惧,看着她下意识护住自己的样子。
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她不是运气好。
不是刚好没人。
是她用自己,换来了这个逃跑的机会。
灾菟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碎,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戳破,只是伸出发抖的手,轻轻拉住李杏子的手。
“我跟你走。”
这一次,她们要一起逃出这座地狱。
不管付出了什么。
不管前面有多危险。
体能训练结束后的黄昏是一天里看守最松懈的时候,夕阳把荒山照得一片死寂,连风都不敢轻易吹动草木。
灾菟和李杏子靠在墙角,借着整理鞋袜的间隙悄悄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藏着颤抖、恐惧,以及一丝几乎不敢触碰的希望。
她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李杏子身上的伤痕还未消退,衣衫依旧带着被撕扯过的褶皱,可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趁着教官转身呵斥其他学生的空隙,极小幅度地朝围墙的方向偏了偏头。
灾菟心脏猛地一缩,指尖冰凉,却还是轻轻点了下头。
就是现在。
她们借着低矮灌木丛的掩护,弯着腰,一步一步朝早就勘察好的死角挪动。
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每一声都像踩在灾菟的神经上,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震得耳膜发疼,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她不敢回头,不敢大口呼吸,只能死死盯着李杏子单薄却稳定的背影,跟着她一点点靠近自由。
围墙不高,却爬满了尖锐的铁丝网,在夕阳下泛着冷白的光。
李杏子先蹲下身,双手交叠,示意灾菟踩上去。
灾菟犹豫了一瞬,李杏子却抬头看她,眼神坚定得可怕:“快,没时间了。”
灾菟咬着牙,轻轻踩上她的手掌。
李杏子咬牙用力一托,灾菟顺势抓住围墙顶端,忍着掌心被划破的刺痛,翻身翻了过去。
落地的一瞬间,她腿一软差点摔倒,却立刻撑着地面站起,伸手去拉李杏子。
两人手掌相握,冰凉的汗黏在一起,李杏子借力一跃,也稳稳落在了围墙之外。
双脚踩在围墙外土地的那一刻,灾菟整个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