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出来了。
没有被抓住，没有被呵斥，没有被拖进惩戒室。
她们……成功了。
李杏子也愣在原地，半晌，猛地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不是恐惧的泪，是解脱，是狂喜，是压抑了无数个日夜后的崩溃。
她拉着灾菟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出来了……我们真的出来了……”
灾菟的眼眶也瞬间红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脚下陌生的泥土，看着远处渐渐沉下的夕阳，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在那个吃人的学校里待了太久，她几乎已经忘记，外面的风是暖的，空气是自由的，连夕阳都比围墙里温柔。
“快走，顺着河走。”
李杏子拉着她，不敢停留，两人沿着杂草丛生的河岸，一步一步往前跑。
她们不敢跑太快，怕引起注意，只能快步走着，手始终紧紧牵在一起，像是抓住彼此，就抓住了活下去的所有意义。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夜幕笼罩了荒山。
她们找了一处隐蔽的草丛，身下是坚硬的泥土，却比宿舍里发霉的床板舒服一万倍。
没有哨声，没有体罚，没有恶臭，没有教官阴冷的呵斥，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和河水缓缓流动的轻响。
灾菟侧过头，看着身边的李杏子，女孩脸上终于有了一点不属于这里的、轻松的笑意。
“我们……真的能逃出去吗？”灾菟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的忐忑。
“能。”李杏子毫不犹豫，“顺着河一直走，一定会有人家，有公路，有车，我们就能离开这座山，永远不回来。”
灾菟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少年的脸。
訃厌。
她想他了。
想他嚣张又温柔的笑，想他为她打架时护在她身前的背影，想他把仅有的钱拿来买水晶球时认真的眼神，想他哭着求她逃跑时颤抖的声音。
她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他了，以为自己会烂在那座地狱里，以为十八岁一到，就会被扔进更恐怖的深渊。
可现在，她逃出来了。
她可以去找他了。
“你出去以后，想做什么？”李杏子忽然轻声问。
灾菟睁开眼，望着漆黑天幕上微弱的星光，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点极轻、极软的弧度。
那是她进入这所学校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干净、脆弱，却带着滚烫的希望。
“我想去找一个人。”她轻声说，“我想跟他永远在一起。”
“再也不分开。”
“再也不回到这种地方。”
李杏子看着她，眼里满是羡慕，轻轻点头：“一定会的。我们都会好好的。你去找你喜欢的人，我也要去我想去的地方，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她们就那样躺在草丛里，小声地、小心翼翼地规划着未来。
那些在围墙里连想都不敢想的日子，此刻就在眼前——可以正常吃饭，正常睡觉，正常说话，正常笑，不用害怕体罚，不用忍受屈辱，不用活在随时会崩溃的恐惧里。
她们说着说着，声音都变得轻快起来，连日的伤痛与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消失不见。
灾菟甚至觉得，之前所有的折磨都值得了。
只要能逃出去，只要能再见到訃厌，只要能拥有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光。
休息够了，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继续顺着河岸往前走。
她们走得很慢，却很稳，心里装着满满的希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通往新生的路上。
李杏子走在前面，灾菟跟在后面，月光洒在河面上，泛着细碎的光，一切都安静又美好。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忽然不再是浓密的树林与杂草，视线一下子变得开阔。
李杏子眼睛一亮，加快脚步跑了过去，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狂喜：“灾菟！快！前面有光！我们真的出来了！”
有光。
灾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她也加快脚步，跟着跑了过去，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膛。
她快要看见公路了，看见人家了，看见自由了，看见她的未来了。
可就在她跑到李杏子身后，抬头朝前望去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彻底僵住。
血液在一瞬间冻结，浑身汗毛倒立，所有的喜悦、希望、幻想，在一秒之内被狠狠砸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她愣住了，瞳孔剧烈收缩，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记了。
眼前根本不是什么村庄、公路、城镇。
根本不是她们幻想中的自由世界。
是更高、更厚、更冰冷、望不到尽头的围墙。
一层接着一层，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铁笼，把整座荒山死死罩在里面。
围墙高耸入云，墙体漆黑，上面布满了通电的铁丝网和监控摄像头，灯光一盏接着一盏，把整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她们以为自己逃出生天。
以为翻过那道墙就是自由。
以为顺着河走就能离开地狱。
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出口。
原来她们所在的地方，不过是这座巨大牢笼里，更小、更隐蔽的一间囚室。
原来山的外面，不是人间，是更深、更绝望、永远逃不出去的牢笼。
一层又一层的围墙，连绵不绝，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缺口。
她们跑啊跑，盼啊盼，以为终于走向了光，结果只是从一个小地狱，跑到了一个更大的地狱。
灾菟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手脚发麻，大脑嗡嗡作响，完全无法思考。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不是哭，是生理性的恐惧与绝望，是彻底崩塌后的崩溃。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李杏子也僵在原地，脸上的狂喜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惨白与恐惧。
她呆呆地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围墙，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疯狂往下掉，却连哭都哭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刺眼的车灯光芒，还有犬吠声、脚步声、对讲机嘈杂的电流声。
有人来了。
是看守这座巨大围墙的人。
李杏子脸色瞬间死灰，她猛地回头，一把抓住灾菟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嘶哑到极致，带着濒死的恐慌：“灾菟，快跑！跑回去！快点回去！就当从来没有出来过！”
“回去还能活！”
“快跑！”
灾菟浑身僵硬，脑子一片混乱，她看着李杏子惨白的脸，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灯光，耳边只有自己疯狂的心跳和李杏子带着哭腔的嘶吼。
她不想走，她想和李杏子一起跑，可她知道，李杏子说的是对的。
一旦被抓住，她们两个人都活不成。
“你呢？！”灾菟哭着喊出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别管我！”李杏子用力一推，把她往回推，“你快走！我引开他们！你快回去！记住，就当没出来过！一定要活下去！”
灾菟被她推得踉跄后退，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她看着李杏子决绝的眼神，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灯光与黑影，心脏像是被活生生撕裂。
她不想丢下她，可她没有选择。
在李杏子近乎哀求的目光里，灾菟终于转过身，疯了一样往回跑。
她不敢回头，不敢停留，拼尽全力朝着那道她们翻出来的围墙跑去。
眼泪模糊了视线，伤口被扯得剧痛，可她不敢停，一步都不敢停。
她顺着河岸，跌跌撞撞，连滚带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去。
回去。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重新翻回了学校的围墙，连滚带爬地冲回宿舍，浑身是土，是汗，是泪，是伤口渗出的血。
她冲进房间，立刻躺回自己的床位，用被子死死裹住自己，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宿舍里一片死寂，其他人都睡得如同麻木的木偶。
灾菟缩在被子里，牙齿打颤，呼吸急促，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她死死咬住被子，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泪无声地浸湿被褥，浑身冰冷刺骨。
李杏子呢……
李杏子怎么样了……
她不敢想。
她真的不敢想。
时间一分一秒地煎熬，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远处的犬吠、脚步声、灯光，渐渐消失，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可那份寂静，比任何打骂都更恐怖，更让人窒息。
终于，午夜十二点。
尖锐的哨声划破深夜的死寂。
宿舍门被“哐当”一声踹开，刺眼的灯光照射进来，教官阴冷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威胁。
所有学生被迫坐起，低着头，不敢说话，不敢呼吸。
教官站在房间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张麻木恐惧的脸，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刚才，有一个人，试图逃出学校。”
灾菟浑身一震，血液瞬间冲到头顶，耳朵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她以为自己能跑掉。”
教官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残忍与不屑，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死亡气息。
“但是现在，她已经死了。”
死了。
两个字，像两颗子弹，狠狠击穿灾菟的心脏。
她猛地僵住，浑身血液彻底冻结，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两个字在耳边反复回荡。
死了。
死了。
死了。
是李杏子。
是那个给她半块馒头的李杏子。
是那个问她奇奇怪怪问题的李杏子。
是那个说“好可惜”的李杏子。
是那个用自己换逃跑机会的李杏子。
是那个陪她逃亡、陪她幻想未来、最后把生的机会推给她的李杏子。
她死了。
为了让她活下来，她死了。
灾菟死死低着头，长发遮住她的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来，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碎，每一寸都在剧痛，每一寸都在腐烂。
眼泪疯狂往下掉，砸在腿上，滚烫，却又冰冷刺骨。
她不敢哭出声，不敢抬头，不敢有任何反应。
她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
教官还在继续说话，声音阴冷，充满威胁，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每一个人：
“我告诉你们，这座学校，谁也跑不掉。”
“围墙外面，还是围墙。”
“山的外面，还是地狱。”
“只要进来了，这辈子，都别想出去。”
“谁敢再动歪心思，下场，就和刚才那个死人一样。”
“听清楚了没有？！”
所有人颤抖着低声回答：“听清楚了……”
灾菟也跟着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没有自由。
没有出路。
没有希望。
没有訃厌。
没有未来。
李杏子死了。
死在她们以为终于看见光的地方。
死在那层层叠叠、永远逃不出去的围墙之下。
死在了她奔向新生的前一秒。
而她，灾菟，活着回来了。
活着回到了这座吃人的地狱。
活着承受这份用朋友的生命换来的、毫无意义的苟活。
深夜的宿舍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和窗外呼啸的风。
灾菟缩在被子里，浑身冰冷，眼泪流干，心脏痛到麻木。
她终于明白。
这里根本没有出口。
她们从一开始，就被判了无期徒刑。
而她，将永远带着李杏子的死亡，活在这座无边无际的牢笼里，直到腐烂，直到死亡，直到再也记不起，自己也曾向往过光。
这一次，她是真的走不出去了。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