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灯在漫长的等待后终于灭了。
那一声轻响,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
灾菟几乎是本能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扶着墙踉踉跄跄冲到医生面前。
嘴唇抖得连话都说不出,只能睁着干涸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的嘴。
医生摘开口罩,脸色疲惫,却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沉稳:
“差一点就伤到心脏要害,命保住了,手术很成功。”
就这一句话。
灾菟僵在原地,足足愣了好几秒。
下一秒,所有被强行压下去的情绪轰然炸开,憋了整整几个小时、哭到干涸的眼泪,终于再次决堤。
这一次不是崩溃的嘶吼,而是浑身发软地靠在墙上,无声地、剧烈地哭了出来。
肩膀抖得控制不住,哭声压抑又释放,像要把刚才所有的恐惧、绝望、窒息,一次性全部哭干净。
她没死,他没死,他们都还活着。
幸好……幸好。
没过多久,訃厌被推着从手术室出来,还处在麻醉未醒的状态,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手上打着点滴,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灾菟一路跟着病床,不敢碰他,只敢用目光一遍一遍描摹他的脸,生怕他下一秒就消失。
进入病房,一切安顿好,护士交代完注意事项轻轻带上门,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灾菟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看着他。
她轻轻伸出手,小心翼翼握住他没打针的那只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却带着熟悉的轮廓和温度。
她慢慢把他的手掌贴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感受着他指尖微弱的触感,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他手背上。
是活的。
是她的哥哥。
是她喜欢的人。
她就这么保持着这个姿势,脸贴着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沉睡的样子。
恐惧褪去后的疲惫潮水般涌来,意识一点点沉下去,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放松。
不知过了多久,灾菟握着他的手,趴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来,病房里暖灯柔和。
仪器平稳作响,两人呼吸轻轻交缠。
差一点坠入深渊,终于,又被拉回人间。
訃厌再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了又亮,亮了又沉,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昏睡了多久。
浑身都沉得厉害,麻药的劲儿还没彻底散,四肢像灌了铅,稍微一动就牵扯着伤口发疼。
他刚想抬手撑着床沿坐起来,手腕就被人轻轻按住了。
是灾菟。
她就守在床边,眼睛红得厉害,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守了整宿没合眼。
指尖碰在訃厌的手腕上,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易碎品,连力道都控制得小心翼翼。
“别、别动……”灾菟声音都哑了,生怕扯到他的伤口,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医生说你现在不能用力,连翻身都要轻一点。”
她不敢离太近,又舍不得离太远,就那样半弯着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訃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好像訃厌是一碰就碎的琉璃。
訃厌看着他这副紧张到不敢喘气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哑着嗓子笑了一声:“我又不是纸糊的,至于这么紧张?”
灾菟立刻皱起眉,却还是放轻了声音凶他:“闭嘴,好好躺着。”
嘴上凶,手却半点不敢用力,只是轻轻扶着他的后背,垫了个枕头,动作慢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全程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哪一下重了,会让訃厌疼半分。
灾菟见他精神稍缓,悬了许久的心稍稍落地,却又立刻被另一种委屈与后怕攥紧,指尖仍轻轻扣着他的手腕,垂着眼睫,声音轻得发颤。
“哥哥……”她顿了顿,喉间哽咽,才勉强把话问出口,“你当时为什么要冲过去挡刀?明明……明明可以躲开的。”
訃厌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底软成一片,缓了缓气息,声音依旧虚弱,却异常平静:
“那个孩子太小了,吓都吓傻了,根本反应不过来。我比他扛得住,醒来的几率也大得多,不值当让他去冒那个险。”
话音刚落,灾菟的眼泪就控制不住地砸在手背上,她慌忙低下头去擦,可越是擦,眼泪越是汹涌。
“几率大一点……”她吸了吸鼻子,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后怕与责备,“可那也是几率啊哥哥,你知不知道我看见你倒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不敢。”
“我守在手术室外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熬,我怕……我怕你就这么醒不过来了。”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訃厌缠着绷带的伤口,动作轻得像羽毛,生怕碰疼他。
“我不敢大声说话,不敢碰你,不敢让你动一下,连坐都不敢坐踏实,就怕你一睁眼看不见我,又怕我一不小心弄疼你。”
灾菟的声音越说越哑,满是无力的慌张,“你只想着别人,有没有想过我?我只有你了。”
訃厌心头一紧,想抬手去擦她的眼泪,刚一动就被灾菟慌忙按住。
“别乱动!”她急声道,随即又放软了语气,带着浓浓的恳求,“求你了哥哥,下次别这样了,好不好?你要是出事了,我该怎么办……”
訃厌看着她紧张到浑身紧绷的模样,无奈又心疼,只能轻轻点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好,听你的,下次不逞强了。你别哭,我这不醒过来了吗?”
灾菟抿着唇,死死咬着下唇才没哭出声,只是牢牢守在他床边,半步都不肯离开,依旧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这只是一场稍纵即逝的梦。
灾菟扶着他慢慢躺好,又仔仔细细把被角掖了一遍,连一丝风都不肯漏进去。
她蹲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色,生怕他哪里不舒服,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慢。
訃厌看着她这副紧张得浑身都绷成一根弦的样子,原本虚弱的嘴角,还是忍不住轻轻往上挑了挑,低低笑了一声。
灾菟立刻抬头,眉头一皱:“你笑什么?是不是伤口疼了?”
她伸手就要去碰,又怕力道重了,手在半空中顿住,急得眼睛都红了一圈。
“我不疼。”訃厌声音还有点虚,却带着几分无奈的温柔,“我就是觉得,你比我这个病人还紧张。”
灾菟一愣,脸颊微微发烫,却还是嘴硬:“我没有。”
“还没有?”他看着她眼底浓浓的青黑,语气轻得像哄人。
“从醒来到现在,你连坐都没坐过,一直盯着我,跟看什么易碎的宝贝似的。”
她被戳中心事,声音轻了下去:“你刚做完手术,我当然要看着。”
“我知道你担心。”訃厌望着她,眼底全是化不开的软意,“但你也别把自己绷得这么紧,我醒了,没事了。”
灾菟鼻尖一酸,轻轻攥了攥他的衣角,小声嘟囔:
“还不是因为你吓死人了……我一想到你冲上去挡刀,我就怕。”
看她又要委屈起来,訃厌连忙放轻语气,哄道:“是我不好,不该让你这么怕。”
“别这么紧绷着了,再这样下去,我没怎么样,你先把自己熬坏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笑一笑,嗯?”
灾菟抬头看他,眼眶红红的,却还是被他这副又虚弱又忍不住逗她的样子弄得心里一软,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又立刻绷住。
“不准再笑我。”
“好,不笑你。”
訃厌乖乖应下,眼底却还藏着浅浅的笑意。
“只要你别这么紧张,怎么都好。”
她这才轻轻点头,伸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他没受伤的手,握得很轻,却很安稳。
“那你答应我,好好养伤,不准再乱动。”
“嗯,都听你的。”
灾菟看向他,眼眶微微发热,嘴角却轻轻扬起来,动作轻缓地帮他理了理被角。
“嗯,放心了。”她低声说,“孩子没事,你也没事。”
訃厌看着她眼底淡淡的红血丝,伸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灾菟被他一碰,连忙低下头,假装去整理枕头。
“我不辛苦。”她小声嘟囔,“只要你好好的,我就不辛苦。”
訃厌轻笑出声,声音还有些虚弱,却格外温柔:
“还说不辛苦,整天守在这儿,连觉都不睡,跟个小守护神似的。”
灾菟猛地抬头,瞪了他一眼,可那眼神里半点儿凶气都没有,全是软乎乎的委屈。
“你还好意思笑。”
“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怕过。那天你倒在地上的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就只知道抱着你,一直叫你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