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全黑，天边留着一层淡淡的晚霞，风轻轻吹在脸上，带着夏天独有的温热。
他抬头看了一眼。
星期二的风，终于松了。
校门口挤满了人，家长们举着鲜花、横幅，一声声喊着自己孩子的名字。拥抱、欢笑、相机快门声，热闹得像一场盛大的节日。
訃厌站在人群边缘，身影清瘦又冷清。
他早就知道，訃明远不会来，柳曼丽也不会。
对他们而言，他的高考，不过是众多事情里，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低头，准备独自离开。
可下一秒——
一道小小的身影，从人群里拼命朝他跑来。
灾菟穿着简单的白裙子，头发扎得乖乖的，手里抱着一束干净好看的向日葵，跑得脸颊通红，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她是特意请了假，瞒着所有人，来等他的。
訃厌还没反应过来，小姑娘就一头撞进他怀里，手臂紧紧抱住他的腰，仰起脸，笑得又甜又软。
“哥哥！”
她把怀里的向日葵用力塞到他手上，花瓣蹭过他的指尖，带着阳光的味道。
下一秒，她认认真真、大声地说：
“祝贺你，高考结束啦！你辛苦啦！”
周围的喧闹好像一瞬间都远了。
訃厌低头，看着怀里笑得眼睛弯弯的小姑娘，又看了看手中那束被她抱得温热的花，心口猛地一酸，又一软。
刚才还觉得冷清的四周，忽然就被她这一个拥抱、一句话，填得满满当当。
他伸手，轻轻抱住她，声音低哑，却带着藏不住的温柔。
“嗯。”
“我回来了。
他的小姑娘，来接他回家了。
校门口的热闹还没散，两道熟悉的身影就从路边冲了过来。
“訃厌！灾菟！”
是张黎初和颜绮。
张黎初一看见灾菟，眼睛立刻亮了，大步走过来，不由分说就把小姑娘搂进怀里，在她软乎乎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我们菟菟也太乖了吧，还特意来等哥哥放学，太可爱了！”
灾菟被他亲得痒，咯咯直笑，往他怀里缩了缩。
站在旁边的訃厌脸色“唰”地一下就沉了。
上一秒还温柔的眼神，瞬间覆上一层淡淡的醋意，他伸手一把扣住灾菟的腰，毫不客气地把小姑娘从张黎初怀里拽回自己身边，牢牢护在身后。
语气冷飕飕的：
“松手。”
张黎初摸了摸鼻子，识趣地举双手投降：“好好好，不碰不碰，你这护犊子也太明显了。”
颜绮在旁边看得哈哈大笑，一拍大腿：“行了行了，别闹了！兄弟们为了庆祝厌哥解放，可是准备了大惊喜！”
一行人闹哄哄地去了KTV。
推开门的那一刻，炫目的灯光、动感的音乐扑面而来，灾菟下意识攥紧了訃厌的衣角。
这是她第一次来KTV，眼睛里满是好奇，又有点紧张。
訃厌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声音放轻：
“别怕，跟着我。”
包厢暖光落在他身上，少年刚结束高考，卸下一身紧绷，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随便往沙发上一坐，松松垮垮的样子，帅得让人移不开眼。
灾菟偷偷看了他好几眼，脸颊悄悄发烫。
大家闹了一会儿，颜绮突然一拍手，站起来中气十足：
“各位！压轴节目来了！兄弟们，上！”
几个男生一窝蜂涌到中间。
音乐一响，齐刷刷跳起了鬼步舞。
动作整齐又搞笑，灯光一闪一闪，配合着他们一本正经的表情，又土又燃。
灾菟看得眼睛都直了，张黎初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一曲跳完，颜绮叉着腰，仰起头，特别拽地喊了一句：
“灯红酒绿迷人醉，厌哥带你混社会！”
喊完还得意地看向訃厌，求表扬。
下一秒——
灾菟、张黎初、訃厌三个人，默契十足地同时别开脸。
表情统一，语气平静：“我不认识这人。”
空气安静了一秒。
全场爆笑。
颜绮当场僵在原地，哭笑不得：“喂！我可是为了你才跳的啊！！”
訃厌垂眸，看着身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灾菟，指尖轻轻勾了勾她的手心。
高考结束，风是松的，身边的人是暖的。
这个夏天，好像真的要不一样了。
KTV散场时，夜色已经浓得像化开的墨。
訃厌喝了酒，不算多，但少年本就清瘦，几杯冰啤下肚，脸颊浮起一层浅淡的红，平日里冷静锐利的眼神，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显得慵懒又脆弱。
脚步虽还算稳，可周身的气息却软了下来，没了白天的疏离紧绷。
灾菟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小小的身子挨着他，尽力撑住他半边重量。
她的兔子睡衣早已换下，穿着简单的短袖短裙，指尖攥着他微凉的手臂，抬头时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小心翼翼的担心。
“哥，你慢一点。”
她声音软乎乎的，像夏夜轻轻拂过的风。
訃厌低头，目光落在她攥着自己衣袖的小手上，指尖纤细，白白嫩嫩，一用力就泛出浅浅的粉。
心底那股被酒精放大的酸涩与温柔，瞬间翻涌上来，压得他呼吸微微发颤。
一路安安静静，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开。
走了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酒精浸得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轻轻落在夜色里：
“……对不起。”
灾菟愣了一下，仰起脸看他，眼睛里满是茫然：“怎么啦，哥？你为什么要道歉呀？”
她的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天真又懵懂，像从未被世俗沾染过。
訃厌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落在她小巧的脸颊上，语气更沉了几分，带着满满的自责：
“最近太忙了，忙着复习，忙着刷题，5月20号那天，都没有给你过生日。”
这句话一出，灾菟先是一怔，随即眼睛弯成了甜甜的月牙，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一对小小的梨涡。
她压根没放在心上，只觉得哥哥实在太温柔了，明明自己那么累，居然还记着她的生日。
她踮了踮脚，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笑得像颗裹了糖的小丸子：“没关系啦哥！我一点都不介意的，你高考最重要啦！”
她的懂事，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訃厌心上，又软又疼。
他低头，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酒意让他胆子大了几分，说话也比平时直白：“我会补送你生日礼物。你想要什么？”
晚风轻轻吹过，卷起少女额前细碎的刘海。
灾菟歪着头，认真想了想，她什么都不缺，更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看着哥哥此刻认真又带着酒意的模样，她忽然起了点小小的坏心思，眼睛一眨，甜甜地开起了玩笑：
“我想要……成为公主呀。”
她说得轻快又随意，完完全全是小孩子式的玩笑话，说完自己先咯咯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可爱得要命。
可她不知道，身旁的少年，却把这句玩笑，一字一句，当真了。
訃厌的眼神骤然一深，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光——认真、笃定、还有一丝偏执的温柔。
他没有笑，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却重得像一个承诺。
灾菟完全没察觉他的异样，依旧笑嘻嘻地扶着他往前走，拐进了回家必经的那条小巷。
巷子很窄，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街道透过来的微弱光亮，朦朦胧胧地照亮两人的身影。
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和轻轻的呼吸声。
訃厌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低头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女。
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小小的，睫毛长长的，眼睛依旧亮得像星星，单纯、干净、温暖。
一瞬间，所有压抑在心底的画面，全都涌了上来。
是无数个熬夜刷题的深夜，她悄悄送来的那杯热牛奶。
是他被父亲责骂后，她小心翼翼递过来的兔子玩偶。
是他在人群中感到孤独冷清时，她不顾一切扑过来的拥抱。
是他撑不下去想要放弃时，她那句甜甜软软的“哥哥”。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她。
是这个迟钝、天真、什么都不懂的小笨蛋，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把他从黑暗冰冷的深渊里拉了出来。
她是他的光，是他的救赎，是他贫瘠灰暗的世界里，唯一的温柔。
酒意与情绪一同翻涌到顶峰，心底积压了无数日夜、超越兄妹的爱意，几乎要冲破所有理智与克制。
他多想低头，吻上她想念已久的唇。
可他不能。
他怕吓到她，怕破坏掉她眼里所有的干净与天真，更怕自己失控，把她推离自己身边。
訃厌缓缓俯身，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带着极致的珍惜与克制。
他微微偏头，微凉的唇瓣，轻轻落在了她柔软的发顶。
只是轻轻一碰，像羽毛拂过，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却带着他全部的深情、克制、与不敢言说的爱意。
唇齿间残留着她发丝间淡淡的清香，是少年时代最干净、最心动的味道。
灾菟被他忽然的动作弄得一愣，头顶传来轻轻的、温热的触感，她疑惑地抬头：“哥？”
訃厌已经直起身，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声音低哑又温柔，像一个藏在心底的秘密：
“没什么。”
“走，回家。”
少女懵懂地被他牵着往前走，完全不知道，刚才那个落在发顶的轻吻，藏着少年怎样汹涌而越界的心事。
更不知道，她随口一句“要当公主”的玩笑，已经被眼前这个人，悄悄记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准备用一生去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