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气氛沉闷得像浸了水的棉絮。
訃明远坐在主位上翻看财经报纸,柳曼丽小口啜着汤,偶尔问几句无关痛痒的家常。
灾菟握着筷子,一口饭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眼睛时不时偷偷瞟向身边的訃厌。
他依旧是那副平静淡漠的样子,吃饭动作优雅而规矩,从头到尾,没有提一句关于B市奥数比赛的事,连一个试探性的开头都没有。
灾菟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是哥哥忘记了吗?还是……他也没办法。
那一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安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走动的声音。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她的心上。
十二点的钟声刚过,整栋房子都陷入了沉睡。
灾菟终于按捺不住,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床。
她穿着一身奶白色的兔子睡衣,宽松的布料裹着小小的身子,帽子上垂着两只软软的长耳朵,一走一晃,看上去又乖又可爱。
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指尖轻轻拧开訃厌房间的门把手,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暖灯,光线柔和地笼罩着书桌前的少年。
訃厌正低头看着书,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灯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听见动静,他抬眼看来,在看见兔子睡衣的灾菟时,眼底原本冷寂的情绪瞬间融化,变得柔软无比。
“怎么还没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沙哑。
灾菟轻轻关上门,小步小步挪到他面前,两只手紧张地攥着睡衣下摆,兔子耳朵垂在她的肩头。
她仰起脸,眼睛在昏暗里亮晶晶的,满是藏不住的忐忑。
“哥……”她小声开口,声音软乎乎的,“晚上吃饭的时候,你怎么没跟爸爸妈妈说比赛的事啊?……你跟他们谈好了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生怕从他嘴里听见不好的答案。
訃厌放下书,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眼前的小姑娘穿着兔子睡衣,像一只毫无防备、主动凑过来的小动物,天真又依赖。
他心底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早已超出兄妹界限的情绪,在深夜无人的角落里,疯狂地翻涌上来。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又重得让空气都微微发颤。
“灾菟,我们私奔吧。”
少女愣了一下。
私奔……
她迟钝的脑子转了一圈,很快便自作主张地理解成了——哥哥要偷偷带她走,带她去B市比赛。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之前的不安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惊喜。
可下一秒,新的顾虑又冒了出来,她皱起小小的眉头:“可是……可是爸爸那边怎么办?他要是发现了,会生气的……”
訃厌看着她一脸认真担忧的模样,喉结轻轻滚动,语气沉稳得让人安心:
“没事。我会跟他说,暑假要去B市开阔眼界,顺便和林家联姻的事。他只会觉得我懂事,不会起疑心。”
林家是商业上重要的合作对象,訃明远一直看重这段关系,用这个当借口,再稳妥不过。
一瞬间,所有的担心全都落了地。
灾菟再也忍不住,往前一步,直接扑进了訃厌的怀里,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温热的胸口,声音又甜又软,带着止不住的开心,一遍一遍地喊:
“哥哥!哥哥——”
她的兔子睡衣蹭着他的衣料,软软的头发顶在他的下巴,整个人小小的、暖暖的,像一团柔软的云。
訃厌身体一僵,随即伸手,稳稳地抱住了她。
怀抱很轻,却又很紧,像是抱住了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
他低头,鼻尖抵着她的发顶,呼吸着她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
压抑在心底的、不敢言说的欲望与深情,在这一刻再也控制不住。
他抱着怀中小小的她,又一次,极轻、极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灾菟,我们私奔吧。”
这一次,语气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偏执与占有。
灾菟在他怀里蹭了蹭,满脑子都是可以去B市比赛的开心,完全没听出这句话里不一样的重量。
她只当哥哥是找不到别的词形容“偷偷带她离开”,傻乎乎地仰头,眼睛弯成月牙:
“我知道呀,你都说两遍啦!”
她笑得甜腻,一脸天真无邪。
她不知道。
眼前这个紧紧抱着她的少年,口中的“私奔”二字,根本不是什么临时替代的词语。
那是他越过兄妹界限、藏了无数日夜的心意,是他在无人知晓的深夜,不小心漏出来的、最真实的渴望。
而她,一无所知。
只安心地靠在他的怀里,以为那只是一个帮她实现梦想的小小计划。
訃厌看着她懵懂干净的眼神,心底又酸又涩,却只能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一点。
没关系。
夜里的灯,好像只属于訃厌一个人。
离高考越来越近,连空气里都飘着紧绷的味道。
高三的晚自习上到很晚,訃厌回到家时,客厅通常已经黑了,只有他书房那盏灯,还会一直亮到后半夜。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偶尔逗她、揉她头发,大部分时间都埋在堆积如山的卷子和习题册里。
笔在纸上飞快划过,沙沙声填满一整个安静的房间。
灾菟半夜起来喝水,总能看见他书房门缝漏出的光。
她轻轻推开门一点,就看见哥哥坐在书桌前,脊背挺得很直,却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眉头微微蹙着,眼底有淡淡的红血丝,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一看就是撑了很久。
卷子一张接一张地写,错题本密密麻麻。
有时候写着写着,他会忽然停住,抬手按一按眉心,或是捏一捏发酸的后颈,动作很轻,怕惊动谁,也怕承认自己真的累了。
桌上的咖啡换了一杯又一杯,凉了再热,热了又凉。
窗外的天从漆黑,慢慢泛出很浅的鱼肚白,他才合上书,趴在桌上小憩一会儿,没过多久,又要被清晨的闹钟叫醒。
灾菟抱着兔子玩偶站在门口,小声问:“哥,你不累吗?”
訃厌抬头看她,眼底的倦意一瞬间被藏起来,只轻轻笑了下,声音有点哑:
“不累。”
可她明明看见,他握笔的手指都有些泛白,胳膊撑在桌上,微微发颤。
他不是不累,是不敢累。
他要考去最好的成绩,要稳稳拿着去B市的底气,要光明正大地把她带在身边,要给她一个不用再怕、不用再躲的将来。
所以再困、再累、再撑不下去,他也只是闭闭眼,深吸一口气,重新翻开下一本复习资料。
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安静,又孤勇。
灾菟不知道,哥哥这么拼命,不只是为了高考。
是为了——带她走。
深夜的屋子静得只剩下时钟滴答声。
訃厌坐在书桌前,卷子铺了满满一桌,荧光笔的痕迹划了一层又一层。
眼皮重得像挂了铅,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指腹蹭到一片干涩。
窗外一片漆黑,屋里只有台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又疲惫。
不知又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灾菟抱着她的兔子玩偶,穿着那身软乎乎的兔子睡衣,踮着脚尖悄悄走进来,生怕打扰他。
她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杯壁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哥……”她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叫。
訃厌猛地回神,转头看见她,眼底的疲惫下意识藏起一半:“怎么还不睡?”
“我醒了,看你灯还亮着……”
她把牛奶轻轻推到他手边,小脸上满是心疼,“你都写好久了,喝一点再学吧,不然会累坏的。”
訃厌看着那杯温热的牛奶,又看看她耷拉着的兔子耳朵,心口一软。
他其实早就累得脑子发木,只是不敢停。
“嗯,谢谢菟菟。”他拿起杯子,小口喝着。
牛奶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稍微缓了缓紧绷的神经。
灾菟没走,就在他旁边的小地毯上坐下,抱着兔子安安静静陪着他,不说话、不闹,就只是陪着。
訃厌低头刷题,笔沙沙作响。
写着写着,肩膀不自觉往下沉,脊背也没那么挺了。
困意一阵阵涌上来,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灾菟仰起头,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小声说:“哥,你真的好累啊……”
“一点点。”他轻声敷衍。
“你骗人,”她瘪了瘪嘴,“你的眼睛都红了。”
訃厌没反驳,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指尖带着长期握笔的薄硬,却异常温柔。
“再写一会儿就好。”
他要把分数考到最稳,要把志愿填到离她最近的地方,要让那个“私奔”的计划,万无一失。
灾菟乖乖点头,把自己的兔子玩偶往他手边推了推:“那我陪你。你累了,就摸一摸兔子,就不累了。”
訃厌看着那只软乎乎的兔子,又看了看眼前一脸认真的小姑娘,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这世上最苦的高三,好像因为这一杯牛奶、一只兔子、一个默默陪着他的小笨蛋,没那么难熬了。
他低下头,继续写字。
灯光温柔,夜色安静。
一个在拼命为未来厮杀,一个在身旁安安静静陪伴。
谁也没说话,却比任何情话都要心动。
考场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空气像被绷紧的弦,每一个人都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訃厌坐在座位上,指尖微微泛白,目光牢牢锁在生物试卷上,最后几道大题写完,他又反复检查了两遍。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来,从明亮的白昼,染成温柔的橘粉。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考场里的气氛越来越紧绷,有人手心冒汗,有人笔尖发抖,所有人都在等那一声宣告结束的铃响。
终于——
「叮——」
尖锐而清晰的铃声,在6月9日傍晚,准时炸开。
「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笔……」
收卷,起立,离场。
訃厌随着人流走出考场,脚步很轻,却像是卸下了整整三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