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天色彻底沉成了深墨色，大巴车晃晃悠悠终于驶进了那个小县城车站，两人跟着人流下车，晚风一吹，带着乡下独有的清凉凉意。

灾菟几乎是下意识攥紧了訃厌的手，生怕人多把他弄丢，小小的手掌包裹着他的手指，一路拉着他往前走，最后在车站外一段安静的台阶上停下，拽着他一起坐了下来。

风轻轻拂过脸颊，把一路的颠簸疲惫都吹淡了几分。

灾菟侧过头看着他还有点发白的脸色，小声又担忧地问：“哥哥，你现在怎么样了，还难受吗？”

訃厌靠在身后的栏杆上，喉间还残留着薄荷糖的淡凉，他轻轻闭了闭眼，声音低低的：“还好，就是有点晕。”

天色太晚，小县城的酒店大多满房，加上两人出来得仓促，什么都没准备，连身份证都揣得匆忙，一时间根本开不了房间落脚。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路灯昏黄地洒在两人身上，訃厌实在扛不住大巴颠簸带来的晕眩，脑袋一偏，轻轻靠在了灾菟的肩膀上。

少年的重量压下来，灾菟瞬间僵了一下，肩膀微微往下沉了沉，有点吃力，却一动不敢动，怕吵醒他。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任由他靠着，晚风一吹，连呼吸都变得轻缓。

没过多久，肩窝处传来均匀轻浅的呼吸声——訃厌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像是卸下了一整天所有的难过与防备，安安静静地，像个累极了的孩子。

灾菟一动不动地坐着，胳膊酸了，肩膀麻了，也硬是咬牙撑着，没挪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訃厌才缓缓睁开眼睛，意识回笼的瞬间，第一反应就是从她肩膀上抬起身。

灾菟立刻揉了揉自己发酸的肩膀，鼓着小脸小声抱怨：“……重死了。”

看着她委屈又可爱的小模样，訃厌忍不住低低笑了出来，眼底的阴霾散了大半，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温柔：“抱歉，压到你了。”

他摸了摸口袋，手机、钱包都没带齐全，出来得太急，一分现金都没有，手机里的余额也不够住店。

他微微抿了抿唇，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语气带着点少见的窘迫：“我身上没钱了，今晚……只能先带你去吃碗面。”

本以为灾菟会失落，没想到小姑娘立刻眼睛一亮，用力摇了摇头，笑得软乎乎的：“没关系呀！吃面就很好啦！”

昏黄的路灯下，她的笑容比星星还亮。

小面馆里暖黄的灯光裹着热气，氤氲在小小的空间里，铁锅沸腾的声响混着面条的香气，把夜里的凉意都挡在了门外。

老板端面上来时，瓷碗磕在木桌上发出轻响，两碗热腾腾的清汤面，撒着葱花和几片青菜，朴素却暖得踏实。

灾菟捧着碗小口吹着热气，眼睛却一直轻轻落在訃厌身上，她看得出来，他想说点什么。

果然，訃厌握着筷子的手指顿了顿，没有先吃面，只是望着碗里漂浮的葱花，声音很低、很轻，像在讲一段很久远、远到快要褪色的往事。

“我爸……訃明远，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开口的第一句，就带着淡淡的涩。

“我妈妈是音乐家，弹钢琴的，很厉害，拿过很多奖，所有人都说她天生就该站在舞台上。那时候我爸还在创业，什么都没有，租很小的房子，吃最便宜的饭，可是他对我妈特别好，好到所有人都羡慕。”

訃厌的目光飘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像是透过黑暗，看见了很久以前的画面。

“他们认识没多久就结婚了，我妈为了他，放弃了自己的演出，放弃了国外的邀请，安安心心做家庭主妇，陪着他吃苦，陪着他熬。”

“后来我爸创业成功了，一下子变成了别人口中的企业家，有钱了，房子变大了，生活变好了……可他，也变了。”

他说到这里，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开始晚归，然后夜不归宿，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我妈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看不出。她提了离婚，可我爸不肯，他说有钱人都这样，说这不算什么大事，说她没必要小题大做。”

“后来那个女人，就是柳曼丽，直接登堂入室了。”

訃厌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吃面的声音盖过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扎心。

“她跑到家里来，坐在我妈妈的沙发上，用我妈妈的杯子，穿我妈妈的拖鞋，甚至故意在我妈面前晃，说些很难听的话挑衅她。”

“那时候我妈已经怀了孕，身体不好，情绪也越来越差，她从以前爱笑爱弹琴，变得越来越沉默，整天整天不说话，就坐在钢琴前面发呆。”

“我爸全都知道，可他不管。他任由柳曼丽欺负她，任由她把那个家弄得乌烟瘴气，任由他曾经捧在手心里的人，一点点被磨掉所有光。”

“后来……我妈生我的那天，大出血，好不容易把我生下来，她从医院的顶楼，跳下去了。”

一句话落下，小面馆里的热气好像瞬间冷了半截。

訃厌的睫毛垂着，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可微微颤抖的指尖，已经暴露了他所有的疼。

“她走了，柳曼丽顺理成章成了正室，成了别人眼里的訃太太。可是所有人都忘了，当初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陪着他的，是我妈，在他最苦最难的时候不离不弃的，是我妈；为了他放弃一生热爱、放弃整个世界的，也是我妈。”

“最后被丢下的，是她，最后活下来，替她记得一切的，是我。”

他说完，低下头，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却没吃，只是沉默着。

灾菟坐在对面，不敢出声怕打扰他，只是放下筷子，小心翼翼、轻轻慢慢地，伸过手，隔着小小的桌面，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暖，一点点包裹着他的指尖。

“哥哥……”她声音软软的，却异常认真，“不是你的错，一点都不是。”

“阿姨她……一定很爱很爱你，她一定是带着对你的期待生下你的。”

“她不是丢下你，她是太疼了，她只是去没有难过的地方了。”

“她会看着你的，她一定知道，你长成了很好很好的人。”

灾菟一点点收紧手指，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传给她。

“以后不会了，以后我陪着你，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难过的。”

“我记得阿姨，我也记得，她才是最值得被爱的那一个。”

訃厌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轻响，像是压在心底多年的石头，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而缝里，照进了一束属于灾菟的、软软的光。

第二天一早，天微微亮，雾还没散。

小县城的墓园安安静静，草木青青，风很轻，连鸟叫都格外温柔。

訃厌妈妈的墓碑很干净，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温柔，抱着一架钢琴，笑得明亮又耀眼，一看就是曾被好好爱过的样子。

灾菟跟在他身后，走到不远处时，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

“哥哥，我去那边等你，不打扰你们。”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棵大树下，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人。

訃厌点点头，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柔软：“好，别走远。”

灾菟乖乖走到树下，背对着墓碑坐下，安安静静地等，不回头，不偷听，把时间和思念，全都留给了他和他的妈妈。

訃厌在墓碑前蹲下来，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的笑脸，沉默了很久。

雾气沾在他的睫毛上，微微发湿。

“妈，我来看你了。”

他开口，声音很轻，很稳，没有哭，却字字都是压了多年的话。

“对不起啊，这么久才来，这里很安静，比家里舒服多了吧……不用再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用再忍，不用再难过。”

他慢慢说着，从小时候的事，说到长大，说到訃明远，说到柳曼丽，说到那些他从来没对任何人开口过的委屈、愤怒、孤单。

说到最后，他顿了顿，目光不自觉飘向树下那个小小的身影。

嘴角，轻轻往上弯了一点点。

“我今天……带了个人来。你看到了吗？就是那个乖乖在那边等我的小姑娘，她叫灾菟。”

他指尖轻轻抵着墓碑，像是在和最亲的人分享秘密。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觉得她很烦，很吵，整天跟在我后面叫哥哥，我那时候想，离我远点就好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甜。

“可是后来我发现，她比谁都好，我不开心，她想方设法逗我，我嘴硬，她不跟我计较，我难过，她不问我为什么，就陪着我，我随口说一句想去你那儿，她真的用偷偷攒了一年的钱，拉着我坐大巴，连夜跑到这个小县城来。”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轻轻哑了下去，眼底一片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