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绮浑身一僵。
他太了解张黎初了,这人看着温和,真狠起来一点不含糊,说扇巴掌,绝对不会只拍一下。
他敢怒不敢言,嘴角抽了抽,瞪了张黎初一眼,又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气鼓鼓的灾菟,最终认命地叹了口气,一脚踩下油门,声音又气又无奈:
“……知道了知道了!带你们去!真是服了你们两个了!
訃厌回来骂我,我就全推到你张黎初头上!”
张黎初立刻笑了,回头哄灾菟:“好了好了,带你去找哥哥了,不生气啦?”
灾菟这才慢慢转过脸,眼睛还有点红红的,却轻轻点了下头,小声嘟囔:
“……你们刚刚骗我,兜了好多圈。”
颜绮从前面幽幽飘来一句:“还不是某人生气,拿我开刀。”
张黎初理直气壮:“怎么,不行?”
颜绮:“……”
行,你狠,我忍。
车子终于调转方向,朝着訃厌真正在的地方开去。
酒吧里灯光昏沉,震耳的低音炮被隔绝在卡座之外,角落里的位置暗得几乎要融进阴影里。
訃厌独自靠在皮质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煊赫门,烟身细细的,淡蓝的烟雾慢悠悠往上飘,模糊了他冷得发沉的眉眼。
面前的酒杯堆了好几个,威士忌混着冰,喝得只剩杯底暗沉的液体,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味与酒气,混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他从下午坐到现在,一句话没说,一个消息没回,就安安静静地喝酒、抽烟,把所有情绪都闷在这片无人打扰的黑暗里。
今天是妈妈的祭日,他从来都是一个人熬,不说话,不倾诉,只用最冷漠的方式把自己裹起来。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吊带裙的女人端着酒杯靠近,身姿摇曳地往他身边贴,指尖有意无意蹭过他的胳膊,声音娇软:“帅哥,一个人吗?要不要一起——”
话还没说完,訃厌眼都没抬,眼神骤然冷得像冰刀。
他指尖的烟顿了顿,淡声开口,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冷得刺骨:
“滚。再碰我一下,你今天走不出这个门。”
女人被他那股生人勿近的戾气吓得脸色一白,手里的酒杯都晃了晃,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慌慌张张转身就逃。
訃厌连眼神都没给一个,重新靠回沙发,继续抽烟,喉结滚动,又灌下一口冷酒。
就在这时,卡座的帘子被轻轻掀开。
一道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跑进来,声音带着一路跑出来的喘息,软软地喊:
“哥哥——”
是灾菟。
她一眼就看到了阴影里的訃厌,不顾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冷风,直接小步跑过去,毫不犹豫地往他身边一靠。
下一秒——
原本冷得能冻死人的訃厌,动作快得几乎是本能。
他立刻掐灭了手里的烟,随手把酒杯推到一边,伸手一把就将灾菟紧紧抱进了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骨血里。
没有嫌弃,没有推开,没有冷言冷语。
只有紧紧的、带着慌乱与依赖的拥抱。
灾菟被他抱得稳稳的,小脸贴在他胸口,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烟味,却一点都不害怕,只是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小声说:“哥哥,我来找你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訃厌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怀里的软度与香气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冷寂与难受。
他抱着她,视线却抬起来,冷冰冰地射向门口站着的颜绮和张黎初。
那眼神明晃晃写着:
谁让你们带她来的?
谁准她来这种地方的?
颜绮当场后背一凉,心里疯狂咆哮:又不是我要带的!是张黎初威胁我!是灾菟求我的!关我什么事啊!!
可他只敢在心里骂,脸上半点不敢表现出来——因为张黎初就站在他旁边,脸色阴沉沉的,眼神冷冷盯着他,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敢多说一句,敢甩脸子,敢把锅推给灾菟,你试试。
颜绮嘴角抽了抽,敢怒不敢言,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对着訃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疯狂用眼神示意:真不关我事!救命!
訃厌懒得理他,怀里抱着灾菟,半点不想放开。
张黎初见状,轻轻拍了拍颜绮的肩膀,声音淡得很:
“走了,别在这儿当电灯泡。”
颜绮如蒙大赦,立刻点头,几乎是逃一样跟着张黎初往外走。
临走前,张黎初回头看了一眼卡座里紧紧相拥的两人,轻轻拉上了帘子,把空间彻底留给他们。
酒吧角落重新恢复安静。
訃厌抱着怀里软乎乎的灾菟,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
他依旧没说什么温柔的话,可那紧紧不放的手臂,已经说明了一切。
外面的风再冷,心里再疼,只要她在,他就不再是一个人。
怀里的人安安静静贴着他,灾菟听着他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小手轻轻摸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却硬撑的小兽。
她仰起脸,望着他沉在阴影里的眉眼,声音轻得像羽毛,小心翼翼地问:
“哥哥,你……是不是很伤心啊?”
訃厌抱着她的手臂顿了顿。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没有嘴硬,没有装无所谓,没有冷着脸说“关你什么事”。
他很慢、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却像是卸下了所有坚硬的伪装,露出底下藏了一整天的疲惫与难过。
灾菟的心跟着轻轻一揪,更紧地回抱住他,又小声问:“那阿姨的墓……在哪里呀?”
訃厌愣了一下,似乎没太明白她突然问这个的意思,喉间带着淡淡的酒气,声音低低的,难得没有戾气,只有平静的落寞。
“在娘家那边,一个小县城,离A市不远。”
灾菟立刻眼睛亮了一点,从他怀里微微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看着他,小表情特别郑重:
“那……我带你去。”
訃厌先是一怔,随即被她这副一本正经的小模样逗得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很浅,却真实得难得,带着点无奈的温柔,和平时的冷漠完全不一样。
他伸手,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脸颊,语气软了太多,却依旧觉得这事不现实:“傻不傻,怎么可能说去就去得了。”
等两人真正站在颠簸前行的大巴车里、抓着扶手随着车身摇晃时,訃厌依旧没缓过神来,眉心微蹙,眼神里带着几分没消散的茫然。
他明明只是在酒吧里随口一句玩笑话,他明明没当真,没抱任何期待,可眼前这个小姑娘,硬是把一句“我带你去”,变成了真的。
灾菟攥着他的衣角,小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可怜巴巴的,仰头小声跟他解释:“哥哥……我偷偷攒了一年的零花钱,只够买两张大巴票了,只能坐这个回去,不能打车啦。”
她怕他嫌弃大巴拥挤、颠簸、不舒服,声音越说越小,耳朵都微微泛红,一副生怕他不高兴的模样。
訃厌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看着她软乎乎道歉的样子,刚才还沉在心底的难过,一下子被揉得稀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很真,带着满满的无奈和宠溺,他伸手,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语气柔得能滴出水来:“灾菟,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灾菟歪了歪头,一脸认真地反驳,小表情特别耿直:“本来就只能坐大巴嘛,我的钱就这么多了。”
訃厌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用身体替她挡开周围拥挤的人群。
他酒量向来很好,刚才那点酒根本醉不了人,可大巴车一路晃荡颠簸,密闭的空间里混着各种气味。
胃里渐渐泛起一阵轻微的恶心,脸色也淡了几分。
灾菟一直悄悄盯着他,立刻就看出了他的不舒服,小手立刻伸进小包包里翻找,很快摸出一颗清凉的薄荷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
“哥哥,你是不是不舒服?吃颗糖就好啦。”
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把糖轻轻凑到他唇边,动作自然又乖巧。
訃厌没拒绝,微微低头,含住了她递过来的薄荷糖。
清凉的气息瞬间在口腔里散开,压下了那阵恶心感,也甜进了心底。
大巴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
他一手稳稳抓着扶手,一手牢牢护着怀里的小姑娘。
原来有人把你的随口一句当真,有人把你的难过放在心上,是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