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厅的喧闹被铁门关上的一瞬,彻底隔绝在外。
訃家客厅大得空荡,水晶灯冷白冷白地亮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木质香薰,安静得能听见钟摆滴答的声音。
一踏进来,刚才在外面的轻松像被瞬间抽干,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松开了彼此的距离。
訃厌随手把外套搭在臂弯,变回了那个冷淡寡言、眉眼锋利的訃家少爷。
灾菟也低下头,抱着两只娃娃,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半步远,不再黏人,不再说话,像个规规矩矩、毫无情绪的影子。
这是他们在家的样子。
不能亲近,不能依赖,不能露出一点兄妹间的软意。
只能冷,只能远,只能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沙发上,訃明远端着茶杯,抬眼扫过来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压得人呼吸都轻了几分。
“回来了。”他声音平稳,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明天不用上学,我给你们俩都请了假。”
訃厌语气平淡无波:“哦。”
灾菟也轻轻点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是。”
“林家那边,林碎岁明天生日宴。”訃明远放下茶杯,指尖轻叩桌面,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你们一起去。訃厌,管好自己的样子,别给家里惹事。灾菟,穿得体面一点,别失了訃家的规矩。”
“是。”
“明白。”
两人回答得整齐,却全程没有看对方一眼。
像是完全不熟,像是彼此毫无关系。
訃明远盯着他们看了几秒,像是在审视两件合不合心意的物品。
“今晚把衣服准备好。明天上午十点,司机在门口等。”
“嗯。”
“好。”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温度,没有关心。
只有安排,只有要求,只有必须遵守的规矩。
灾菟抱着怀里一丑一乖两只娃娃,指节微微发白,却连抬头看哥哥一眼都不敢。
在这个家里,喜欢是禁忌,亲近是弱点,依赖是过错。
他们只能装得冷漠、装得疏离、装得彼此毫不在意。
訃明远终于挥了挥手:“回房吧。”
訃厌转身先上楼,脚步沉稳,目不斜视。
灾菟跟在后面,依旧保持着那一段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距离。
擦肩而过的瞬间,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訃厌极轻、极快地用余光扫了她一眼,指尖在身侧悄悄动了一下。
直到房门关上,隔绝了客厅冰冷的视线,灾菟才轻轻靠在门板上,松了口气。
门外,訃厌的脚步声停在隔壁门口,顿了几秒,才轻轻响起。
第二天傍晚。
灾菟站在楼梯口,一身浅杏色小礼裙,衬得她皮肤白得发亮,头发被精心打理过,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漂亮得像一幅易碎的画。
訃厌也换了正装,黑色西装,眉眼锋利,整个人冷冽又耀眼。
明明是一起出门,訃明远却淡淡吩咐:
“灾菟,你坐后面那辆车,自己过去。”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
就是要把她隔开,显得她格格不入。
灾菟指尖轻轻攥了攥裙摆,没抬头,没反驳,只轻轻应了一声:
“……好。”
她什么都没说,也不敢说。
在这个家里,听话,是她唯一的生存方式。
訃厌站在一旁,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却也只能不动声色。
在父亲面前,他连护着她的动作,都不能太明显。
临上车前,他余光飞快扫过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跟着我,别乱跑。”
灾菟轻轻点头。
林家别墅灯火璀璨,衣香鬓影,全是豪门圈子里的人。
灾菟一个人下车,站在人群边缘,像一株不小心落进繁花里的小野草。
她刚站定没多久,一道骄纵又带着审视的目光就落在了她身上。
林碎岁穿着华丽的公主裙,被一群人围着,慢悠悠走过来,上下打量着灾菟,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你就是訃家那个……养女?”
她故意把“养女”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
灾菟微微垂眼,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林小姐,生日快乐。”
“别这么叫我,听着奇怪。”林碎岁往前一步,语气带着压迫,“我还以为,訃家会带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人来,原来是你。”
周围的目光一下子聚了过来,好奇、看戏、轻视。
灾菟指尖发凉,却依旧挺直脊背,声音轻却稳:
“我是跟着訃家一起来的,没有失礼的地方。”
“不失礼?”林碎岁嗤笑一声,“你坐的车、穿的裙子、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是訃家给的。你真当自己是大小姐了?”
一句一句,扎得人难受。
她就是要当众打压她,让她难堪。
灾菟抿了抿唇,没哭,没闹,只是平静地抬眼:
“我没有那么想。我只是来参加宴会,不打扰任何人。”
她礼貌、克制、不卑不亢。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孤立无援。
林碎岁还想再说更难听的,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扣住。
力道不大,却冷得吓人。
訃厌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灾菟身前,黑色身影一挡,直接把她护在了身后。
他脸色冷得像冰,眼神扫过林碎岁,没半点温度。
“林小姐,”他开口,声音低沉又危险,“她怎么说话,轮不到你教。”
林碎岁一怔,又气又惊:
“訃厌,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我可是今天的寿星——”
“寿星也不能随便欺负人。”
訃厌打断她,护着灾菟往后微收了一下,语气冷得刺骨:
“她是我带来的人。
你动她一下,试试。”
简简单单一句话,气场全开。
所有人都看出来——
这位訃家大少爷,是真的在护着这个没人看得起的养妹。
灾菟躲在他身后,悄悄攥住他西装的衣角。
外面再冷再难,只要他在,她就不怕了。
林碎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说不出话。
訃厌懒得再看她,低头,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对灾菟淡淡道:
“跟着我,别离开我视线,谁欺负你,告诉我。”
宴会厅里的喧嚣被抛在身后。
后花园晚风轻轻,花香漫过来,灯串在树上一明一暗,比前面安静太多。
灾菟一进来,眼睛就亮了,刚才被林碎岁刁难的委屈,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提着小礼裙的裙摆,小心翼翼地走在花丛边,像只终于敢放开脚步的小兔子。
“哥哥,你看这个花,好软。”
“这个颜色也好好看。”
她声音轻轻的,是只有在没人看见时,才敢露出来的开心。
訃厌就走在她身侧,不远不近,目光大半时间都落在她身上,确保没人能再靠近欺负她。
忽然,灾菟停在一朵浅白色小花前,轻轻摘了下来。
不是什么名贵花,却干净又软。
她转过身,仰起头看他。
訃厌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她要很努力,才能凑到他耳边的高度。
“哥哥,你低一点点……”
訃厌眉梢微挑,没多问,还是微微弯了弯腰。
一低头,就撞进她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灯影落在里面,亮得像盛了一小片星光,干净得一塌糊涂。
他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颊莫名有点发烫,连呼吸都轻了点。
灾菟没发现他不对劲,只顾着小心翼翼,把那朵小花别在他的发间。
动作轻轻软软,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耳尖。
訃厌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下一秒,灾菟往后退了一小步,盯着他头上那朵小花,看了两秒,“噗嗤”一声没忍住笑了出来。
眼睛弯成小月牙,笑得又甜又软。
“哥哥……好像也没有那么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