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别墅静得吓人。

柳曼丽傍晚那几句冷言冷语还压在心上，灾菟缩在房间角落，抱着膝盖，连灯都不敢开。

她从床底最深处拖出一个旧旧的小盒子，里面躺着一部屏幕都裂了纹的破手机。

充不进电，连不上网，什么都做不了，只有一个功能还能用——

语音备忘录。

这是她过世的妈妈，唯一留给她的东西。

她指尖发抖，按亮微弱的光，点开那条唯一的语音。

电流沙沙响了两声，一道温柔又轻的声音，慢慢飘了出来。

——“小菟乖，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总委屈自己。”

——“别人对你不好没关系，你要记得，你不是多余的。”

——“妈妈不在身边，你也要好好长大，要坚强一点。”

——“等春天来了，妈妈带你去看漫山遍野的小菟花，好不好？”

——“不管发生什么，妈妈都在天上看着你，守着你。”

——“我的小菟，要平安，要快乐，要渡得过所有难渡的关。

声音很轻，像从前睡前的安抚。

灾菟把手机贴在耳边，眼泪无声地砸在屏幕上，一点一点晕开。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唇，在漆黑的房间里，一个人，听着早已不在的人，一遍又一遍说爱她。

这是她在这个冰冷的家里，唯一一点暖。

第二天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温柔地铺满整个客厅，家里安静得只剩下时钟滴答的声响。

柳曼丽和訃明远一早就出了门，偌大的訃家，又只剩下灾菟和訃厌两个人。

灾菟抱着一小盆洗得干干净净的车厘子，缩在沙发的角落，指尖捏着一颗深红饱满的果实，却迟迟没敢放进嘴里。

她偷偷抬眼，瞄了一眼斜倚在对面沙发上的少年。

訃厌依旧穿着简单的黑色家居服，垂着眼刷着手机，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少了平日里的冷硬，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想起昨天早上被他说“假惺惺”的难堪，灾菟心里还是发紧，可她又不想一直这么僵着。

犹豫了很久很久，她才把装着车厘子的白瓷碗轻轻往前推了推，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哥哥……你吃不吃车厘子？”

问完她就立刻低下头，心脏砰砰直跳，生怕再迎来一句冰冷的嘲讽。

可意料之中的毒舌没有落下。

訃厌只是淡淡抬了抬眼，目光扫过那碗色泽诱人的车厘子，又落在她紧张得微微蜷缩的指尖上，沉默了两秒，居然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嫌弃，没有讽刺，甚至没有多余的话。

灾菟猛地一愣，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悄悄松了口气，指尖捏起一颗最大最甜的车厘子，轻轻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没有交流，却也不算尴尬。

灾菟小口小口吃着酸甜的车厘子，汁水在舌尖化开，心里那点因为昨天的委屈而筑起的高墙，悄悄裂开了一道小缝。

她看着訃厌安静的侧脸，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很奇怪、很冷门、平常人根本不会想到的问题。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小声开口，声音软软的：

“哥哥……你说，死去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还是变成风吹过的花香，还是……一直留在想念她的人身边呀？”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訃厌滑动手机屏幕的手指骤然顿住。

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缓缓抬起头，墨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错愕，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

他从没想过，这个总是安安静静、胆小怯懦的小姑娘，会问出这样一个柔软又悲伤的问题。

空气安静了几秒。

灾菟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问得太奇怪、太唐突，让他为难了，意刻扬起一个干净又灿烂的笑容，连忙摆了摆手，努力让自己听起来轻松一点：

“不知道也没有关系的！我就是……随便问问而已。”

她笑得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像雨后初晴的阳光，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可眼底深处那点藏不住的落寞，还是被訃厌尽收眼底。

訃厌看着她强装无所谓的样子，喉结轻轻动了动。

他从来不是会说温柔话的人，更不习惯解释这种虚无缥缈的话题，可对上她那双盛满期待与不安的眼睛，他那句习惯性的“无聊”，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沉默许久，他第一次用一种极淡、极轻、几乎不像他的语气，慢慢开口，说出了自己藏在心里从未对人说过的想法：

“不会变成星星，也不会变成风。”

“她们会变成……你想起她时，心里那一点暖。”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而灾菟握着车厘子的手，轻轻顿住，眼眶忽然就热了。

訃厌那句话落下来，客厅里一下子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灾菟捏着车厘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微微发白。

她本来只是随便问问，只是太想妈妈了，只是想找个人，说说那种没人能懂的难过。

可他偏偏，说了一句最戳心的答案。

“她们会变成……你想起她时，心里那一点暖。”

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温热的一小滴。

她吓得赶紧抬手去抹，可越抹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对、对不起……”她声音发颤，拼命忍着不哭出声，“我不是故意的……我马上就不哭了……”

她怕他嫌烦，怕他又说她假惺惺，怕他觉得她莫名其妙。

可这一次，訃厌没有皱眉，没有毒舌，没有骂她笨。

他只是看着她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缩成一团，像被雨淋透的小兔子。

他活了这么大，从来没哄过人，也不会哄人，手指在沙发上蜷了又松，最后只是僵硬地、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她。

“……别哭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少了冷硬，多了点不知所措的别扭。

灾菟哭得更委屈了，小声抽噎：“我、我就是……好想我妈妈……”

訃厌沉默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

“我知道。”

这三个字，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像沾了露水的花瓣。

她看着他，小声问：“你也……想过离开的人吗？”

訃厌别开脸，望向窗外，喉结轻轻动了动。

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原来，这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又冷又凶的人，也有藏在心里的想念。

灾菟吸了吸鼻子，把装着车厘子的碗又往他那边推了推，声音软软的：

“哥哥，吃车厘子……很甜的。”

訃厌没回头，却伸手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他第一次觉得，这东西好像真的有点甜。

灾菟看着他的侧脸，悄悄抹掉眼泪，小声说：

“谢谢你……愿意回答我。”

訃厌耳尖微微一热，依旧看着窗外，语气又恢复了一点点平时的冷淡，却软了很多：

“闭嘴，吃你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窗外就飘起了白茫茫的雪。

一整夜的工夫，院子里铺得厚厚一层，干净得像撒了层糖霜。

訃厌起床下楼时，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没看见灾菟的人影，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眉梢微挑，莫名顿了顿脚步，心里莫名空了一下，下意识往门口走。

刚推开院子的门，一道小小的身影就撞进眼里。

灾菟裹着一件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帽子围巾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蹲在雪地里笨手笨脚地堆雪人。

小手冻得通红，却笑得格外开心，一抬头看见訃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挥着冻得发红的小手，声音又软又甜，一声接一声地喊：

“哥哥！哥哥！你快看！”

訃厌脚步一顿，看着雪地里像只小团子似的她，原本冷淡的眼神不自觉软了几分，却依旧绷着脸，慢悠悠走过去，语气习惯性嫌弃：

“大清早不在家待着，跑出来冻傻了？”

“不冷呀！”灾菟仰着小脸笑，指尖还沾着雪，“你看我堆的雪人，好不好看？”

她说着，献宝似的往旁边让了让。

訃厌低头一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雪堆得歪歪扭扭，脑袋比身子还大，眼睛是两颗黑乎乎的小石头，鼻子歪在一边，看起来又丑又憨，说不出的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