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宿雨是被一阵喧闹的人声吵醒的。
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眼前是一个陌生的村镇,看起来比瘦马村大了不少,街道宽敞,两旁店铺林立。挑着担子的货郎、追逐打闹的孩童、还有冒着热气的早点摊,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鲜活,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俗世暖意。
“醒了?”
身旁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
姜宿雨转过头,正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凑近了几分,盯着他的眼睛看:“你的眼睛……”
原本那双标志性的墨绿色瞳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如同墨玉般漆黑深邃的眸子。虽然依旧漂亮得过分,但却少了几分那种非人的鬼气,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富家公子。
“遮瞳术。”
司澜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出来行走,没必要如此招摇。”
姜宿雨眨了眨眼,目光在他那张即使换了瞳色也依旧惊艳绝伦的脸上转了一圈,忍不住吐槽道:“既然不想招摇,那你怎么不顺便易个容?你这张脸……也很招摇啊。”
司澜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易容做什么?我们又不是被通缉的逃犯。”
姜宿雨:“……”
“走吧,下车。”
司澜率先起身,撩起衣摆跳下马车,然后十分自然地回身向她伸出手,“这几日奔波劳碌,你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
姜宿雨摸了摸早就饿瘪了的肚子,没有拒绝,借着他的力道跳下了车。
两人进了一间看起来颇为干净宽敞的茶肆。
这会儿正是早饭点,店里人不少。司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两位客官,吃点什么?”店小二殷勤地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凑了过来。
司澜显然对这种场合游刃有余,连菜单都没看,直接吩咐道:
“两碗鸡汤馄饨,汤要清,如果有不同馅料的都放一点到碗里,一碗葱花多一点,一碗正常。再来一壶去腻的茶。”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柜台上摆放的各式点心,又补了几句:
“再上几碟甜点心。只要是有桂花口味的,都上一碟。”
“好嘞!还要别的吗?”
“点心里面不要放花生碎。若是红豆馅的,只要细腻的红豆泥,不要那种带完整豆皮的。”
正捧着茶杯发呆的姜宿雨猛地抬起头。
她有些错愕地看着司澜,眼睛微微睁大:“哎?”
司澜转过头,神色平静:“怎么?”
“没……没什么。”
姜宿雨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那店小二,下意识地接了一句:“我也……不喜欢吃完整的红豆和花生碎。”
她皱了皱鼻子,像是想起了那种不愉快的口感:“我觉得那些东西夹在软糯的点心里很咯牙齿,口感也不好,咽下去的时候还会嗓子痒。”
司澜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也没有回答她的疑问。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很快,热气腾腾的馄饨和精致的点心便端了上来。
那几碟点心果然如司澜吩咐的一样,桂花糕晶莹剔透,红豆酥里只有绵密的豆沙,看不见半点豆皮和花生碎的影子。
姜宿雨看着满桌的甜食,刚想伸手去拿一块桂花糕。
“先吃馄饨。”
一只手横插过来,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她的手背。
司澜把那碗葱花多一点的鸡汤馄饨推到她面前:“空腹吃甜的伤胃。先把馄饨吃了,至少吃一半,才能吃点心。”
姜宿雨揉了揉手背,但还是乖乖拿起了勺子。
热乎乎的鸡汤下肚,胃里瞬间暖和了起来。
“我以为你要葱花多一点的……但是……我确实喜欢葱花多一点的……你也吃啊。”姜宿雨见他只喝茶不动筷子,忍不住催促道。
司澜这就着她的目光,慢条斯理地吃了一个馄饨。
等姜宿雨终于吃完半碗馄饨,迫不及待地塞了一块桂花糕进嘴里。
“好吃!”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随即看着桌上那一堆叠得高高的点心盘子,有些犯愁:“可是……这也太多了吧?我根本吃不下这么多啊。”
司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将茶推到她手边给她解腻:“我去拿个食盒。”
姜宿雨透过窗户看着长街上的车水马龙。
外面的长街上人来人往,正是这小镇最热闹的时候。然而,在那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个背着黑布包裹长刀的男子。
他身上的黑衣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不知是泥还是血。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大马路中央,像是一具被抽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那是……路燕南?!
姜宿雨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抓住了窗框。
她很奇怪。
既然已经从杀手包围中突围了,为什么他不带着洛卿辞快马加鞭地逃跑?
现在满大街都是官府的眼线和江湖杀手,他这样大摇大摆地在街上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游荡,不是找死吗?
而且……洛卿辞呢?
司澜不知何时已经让店家将那些油纸包好的点心装进了一个精致的红漆食盒里。他提着食盒走过来,顺着姜宿雨的视线往外瞥了一眼。
只一眼,他便收回了目光。
“他不用跑了。”
司澜将食盒放在小几上,打开盖子,那一股甜腻的桂花香气瞬间冲淡了姜宿雨心头的焦躁。
“为什么?”姜宿雨转过头,满脸不解,“官府不抓他了?”
“抓他做什么?”
司澜拈起一块红豆酥递到她嘴边,语气漫不经心:
“洛卿辞已经自愿跟随花鸟使入京待选。既然是未来的宫妃,甚至是贵人,那她之前的那些被掳、私奔的污点,自然都要抹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姜宿雨,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
“官府已经撤销了对路燕南的海捕文书。对外只说,是一场误会。”
“所以,他现在是自由身。”
司澜顿了顿,目光透过窗缝,落在那个落魄的背影上,眼神微凉:
“他现在只需要面对江湖上朱家的私仇追杀即可。”
姜宿雨没有张嘴去接那块点心。
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洛卿辞……真的要入宫了。
那个在原书中艳冠六宫的宠妃洛卿辞,即便经历了她这个穿越者的插手——
竟然还是回到了原点。
就像是一条无论怎么改道最终都会汇入大海的河流。
那种被命运扼住咽喉的窒息感再次袭来。
“怎么?”
司澜见她不吃,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将那块红豆酥送进了自己嘴里。
“不……”
姜宿雨摇了摇头,目光有些空洞地看着窗外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路燕南没有带走洛卿辞。
因为洛卿辞选择了那条通往皇宫的路,那条能保住两个人性命、却要斩断所有情丝的路。
“我只是在想……”
姜宿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碎在风里:
“是不是无论怎么挣扎,有些事情……都是注定无法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