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凹凸不平的土路,发出哒哒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身后的瘦马村已经渐渐被夜色吞没,连同那一客栈的血腥气一起,被远远抛在了脑后。
车厢内。
姜宿雨身上还裹着那件绯色男式外袍。经历了那样一场惊心动魄的反杀,她毫无睡意。
脑海里全是刚才司澜杀人的画面,以及……那个在树林里一闪而过红衣少年握着她的手舞剑的残影。
那种肌肉记忆般的熟悉感,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与好奇。
“司澜。”
她打破了车厢内的死寂。
司澜正倚在另一侧闭目养神,闻言微微掀起眼皮,墨绿色的眼瞳在昏暗中流转着幽光:“怎么?睡不着?”
“你有剑吗?”姜宿雨突兀地问道。
司澜挑了挑眉,懒洋洋地摊开手,修长的指尖空空如也。
“没有。”他回答得干脆。
姜宿雨抿了抿唇,似乎在做某种心理建设。过了片刻,她往司澜那边挪了挪,试探着开口:“那……我们能不能聊聊?”
“聊什么?”
“聊聊……过去。在南疆的时候。”
姜宿雨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情绪的波动:“那天在树林里遇到杀手,我……我发现我居然会用剑。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身体自己动的一样。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确定:
“在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
司澜并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神色晦暗不明。
姜宿雨见他不语,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像是为了求证,又像是为了说服自己:
“我看到了一棵很大的古树,树下……有一个红衣少年。他抱着一个女孩子,握着她的手,在教她舞剑。那个少年……很像你。”
车厢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只有马蹄声哒哒作响。
许久,司澜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他微微倾身,那张苍白妖异的脸在灯光下逼近,直视着姜宿雨慌乱的眼睛。
“阿雨。”
他轻声唤她,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不是你的幻觉,而是你真实的记忆呢?”
真实的……记忆?
如果是真实的,那就意味着这具身体的原主,真的和司澜有着一段过往。
可是……
姜宿雨的手指死死扣住身下的坐垫。
她不是原主啊!
她有着属于现代姜宿雨的完整记忆,她记得熬夜写的论文,记得导师的催论文改论文,记得那个充满电子产品的世界。
“先不说这个。”
姜宿雨猛地打断了自己的思绪。她别过头,强硬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司澜看着她略显苍白的侧脸,眼底的幽光闪了闪,并没有逼迫,只是重新靠回了软枕上,姿态慵懒。
车厢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僵硬。
姜宿雨伸手掀开了一角的车帘,想要透透气。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闷热,也让她发烫的脑子稍微冷静了一些。
外面的天色并非漆黑一片。
一轮圆润饱满的明月高悬于空,清冷的月辉洒向大地,将近处的树影镀上了一层银霜。
“今天是十五啊……”
姜宿雨喃喃自语。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但今晚的月色,已经足够惊艳。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瘦马村听那个掌柜的提起过,出了村往东走不远,便是扬州境内的一大名湖。
“司澜。”
姜宿雨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逃避现实的祈求,声音软了下来:
“我还没见过夜晚的湖。书里说月光照在水面上,很好看。”
她指了指窗外的月亮,试图用一种轻松的口吻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今晚正好是十五,月亮这么漂亮,我们……能不能去湖边看看?”
司澜闻言,微微侧目。
他看着少女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那里藏着不安,也藏着希冀。
他没有说话。
只是在姜宿雨以为他会拒绝或者嘲讽的时候,他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他在笑。
“好。”
他轻声应道。
月光如洗,倾泻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像是撒了一层碎银。
这里的湖确实很美,不同于瘦马村的阴郁,透着一股旷达的宁静。夜风吹皱了一池秋水,也吹散了姜宿雨心头那一层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她裹紧了身上的外袍,那是司澜的衣服,带着他身上那股独特的冷冽药香。
“真好看啊……”
姜宿雨望着那轮在水中随着波纹破碎又重圆的月亮,眼神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