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洛卿辞注定要入宫。

就像她姜宿雨，注定要卷入这场阴谋，注定……要和眼前这个少年纠缠不清。

司澜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看着姜宿雨那双染上了灰败的眼睛，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

“没有什么注定。”

他忽然伸出手，強硬地扳过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

“路燕南留不住她，是因为他太弱。他手里的刀不够快，他的心不够狠。”

司澜凑近她，鼻尖抵着她的鼻尖，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是我的东西……即使天注定，我也要捅破这天，把它留下来。”

昏暗狭窄的小巷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青苔味。

背着黑布长刀的男子正如行尸走肉般机械地往前走，全然不顾周围的动静。

一只玉笛横在他的面前。

路燕南脚步一顿，缓缓抬起头。乱发遮盖下，是一张满是胡茬与疲惫的脸。他浑浊的目光在触及姜宿雨的瞬间，似乎凝滞了一下，随后视线偏移，落在她身后那个把玩着玉笛的少年身上。

瞳孔猛地收缩。

“是……你们？”路燕南的声音沙哑。

他认出了他们。

路燕南低下头，避开了视线，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颓丧：“抱歉……之前的事情，是我的过失。”

他并没有叙旧的打算，侧身便要离开。

就在这时，巷口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在那边！快追！”

“别让他跑了！”

“搜！就在这附近！”

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越来越近，显然是冲着这边来的。

姜宿雨脸色一变，急忙推了路燕南一把：“有人要抓你！快跑！从那边翻墙走！”

然而，路燕南却纹丝不动。

他站在原地，垂着手，听着越来越近的追兵声，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近乎解脱的麻木。

姜宿雨急了，想去拽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路燕南依旧无动于衷。

姜宿雨急得额头冒汗，却拽不动这个一心求死的男人。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司澜，眼神里满是求助。

司澜瞥了她一眼，轻啧了一声。

“真麻烦。”

他漫不经心地摸了一下腰间的银铃上。

“叮——”

清脆悦耳的铃声在死寂的小巷中荡开。

这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穿透了嘈杂的人声，直直钻入路燕南的耳膜。

路燕南原本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却瞬间失去了焦距。他僵硬地站在那里，像是一个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

“走吧。”

司澜的声音轻柔得诡异。

路燕南此刻像是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顺着司澜视线所指的方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乖顺得令人心惊。随后，司澜揽着姜宿雨，身形一闪，避开了冲进巷子的第一波追兵。

一炷香后，某处废弃的柴房内。

路燕南猛地惊醒，手下意识地摸向背后的长刀。

“醒了？”

姜宿雨蹲在他不远处，见他醒来，松了口气，“那些人已经走了。你暂时安全了。”

路燕南环顾四周，眼中的迷茫逐渐褪去，重新被那股死灰般的绝望填满。他松开握刀的手，靠在墙壁上，苦笑道：“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了……或许才是解脱。”

“死很容易，活着才难。”

姜宿雨看着他，语气诚恳，“路燕南，皇宫险恶，她不能没有你。”

她顿了顿，试探着劝道：“而且……只要活着，总有机会重逢的。”

提到重逢，路燕南死寂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转瞬即逝，化作了更深的痛苦。

“重逢？”他喃喃自语，“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他低下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了无生意的枯败气息。

“确实。”

一直倚在门口抱臂旁观的司澜突然开了口。

他逆着光，声音凉薄，却字字诛心：“若是一心求死，那便真的是毫无生机了。”

路燕南没有抬头，仿佛早已不在乎他的嘲讽。

然而，司澜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如遭雷击。

“不过……”

司澜把玩着手中的银铃，目光淡淡地扫过路燕南那张颓废的脸：“你也绝非心存死志。据我所知，镜风楼的楼主，此刻就在这个村子里。”

司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如果我没猜错，你也是因为这个才来的吧？”

他颓然地靠在墙上：“我已经在一年前就叛出楼了。如今我只是个叛徒，重回楼里……也没有必要。不过是回去领死，或者是继续过那种刀口舔血的日子罢了。”

“谁说一定要回去领死？”

司澜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墨色的眼瞳里，闪烁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光芒。

“叛出楼又如何？”

司澜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恶魔般的诱导：“又不一定要回去。”

路燕南愣住了。

司澜语气轻描淡写：“官家不追杀你，你身上另一半的血债。仅凭你一人之力，活不下去。但如果镜风楼出面……”

路燕南靠坐在墙角，神色复杂。经过刚才那一遭，他那种寻死觅活的劲头消散了不少。

“镜风楼楼主……”路燕南看向面前这个漫不经心的青衣少年，“你既知道楼主在此，便该知道他绝非好说话之人。他行踪诡秘，从不轻易出面，更不会为了我一个叛徒而露面。即便我回去，也是死路一条，根本见不到他。”

司澜没接他的话茬，只是随意地倚在破旧的门框上，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着那枚银铃，语气懒散：“别急着下定论。他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总坛不待，偏偏在这个时间，出现在扬州城边缘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破村子里？”

路燕南一愣。

他之前只顾着逃亡和寻死，从未深想过这一层。此刻被司澜一点拨，记忆深处的某些细节忽然浮现。

“……每年这个时候。”路燕南喃喃道，眼神逐渐聚焦，“没错，每年深秋，楼主都会离开总坛一段时间。虽然楼里没人敢问他的去向，但据我所知，他每年此时都会出现在这附近。”

他说着，困惑地摇了摇头：“但我实在不知是因为什么事情。楼主生性孤僻，这村子里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原因并不重要。”

司澜轻笑一声，收起银铃，站直了身子，“既然他每年都来，那你肯定知道，他大概会藏身在何处。”

路燕南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几处他可能落脚的别院……都在这附近的山里。”

司澜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仿佛解决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看向一旁一直没敢插话的姜宿雨。

姜宿雨看看路燕南，又看看司澜，迟疑地问道：“那个……我们也要跟他一起去吗？”

“为何不去？”司澜挑了挑眉，理所当然地反问，“你不喜欢看好戏吗？”

“可是……不会有生命危险吗？”

她越想越怕，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自己被乱刀砍死的画面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一只微凉的手掌轻轻落在她的头顶，安抚似的揉了一把。

姜宿雨抬头，正撞进司澜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

“怕什么。”

司澜的声音依旧轻飘飘的。

“有我在，没人敢碰你。”